青云宗下达戒备令之后,表面上依旧山门有序、弟子如常修行,可暗地里,气氛已然悄然紧绷。
各峰执事加强巡山,灵脉关口增设禁制,传讯符在主峰与各峰之间来回穿梭,但凡有黑风谷、丹霞门的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上报宗主与长老殿。
剑峰在赵轩默许下,由萧惊寒带头,开始日夜演练剑阵,不再针对苏玄,而是全力备战外敌。内门弟子之中,不少人自发集结,愿随宗门共守山门,一时间,青云宗上下反倒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气势。
青云峰依旧是最安静的一处。
苏玄自议事殿归来后,便彻底沉入修行之中,不问外事,不闻风声。
引气七层的修为已然彻底稳固,丹田内灵气深湛绵长,万化剑心日夜运转,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对剑意的掌控、对自身力量的拿捏,都在以一种平稳的速度不断精进。
他依旧每日练剑,劈、刺、撩、斩四式循环往复,从不停歇。
锈剑起落之间,不再有任何刻意痕迹,仿佛呼吸一般自然,剑与人、人与山、山与天地,渐渐融为一体。
清玄长老偶尔会从竹楼走出,站在一旁静静观看,从不打断,也不多言。
有些境界,只能靠自己悟,旁人多说一句,都是干扰。
这日午后,平静被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外门执事装束的中年修士,一路穿过云雾,神色慌张地来到竹楼之前,躬身行礼:“苏玄师兄,清玄长老,外门出事了!”
苏玄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何事?”
“是……是外门弟子聚居的灵月坪,有人故意闹事,说是……说是师兄你在秘境抢夺他人机缘,又逼走黑风谷主,给宗门惹祸,煽动外门弟子不满,现在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吵着要宗门给说法,还要师兄你出面道歉!”执事语气急促,显然事态已经闹得不小。
清玄长老眉尖微挑,淡淡开口:“是谁带头?”
“弟子看不清面目,那人蒙着脸,修为在引气八层左右,说话故意变声,专门挑唆是非,几句话就把一群心思浮动的外门弟子煽动起来了。”执事连忙回道,“林浩宇师兄已经带人过去压制,可对方人多,又被挑动了情绪,场面快要控制不住了。”
苏玄眸中微光一闪。
蒙脸、变声、刻意煽动、直指于他。
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李嵩。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黑风谷明着不敢再来,李嵩便在暗中动手,借外门弟子闹事,败坏他的名声,动摇宗门人心,一步步把他逼到两难境地。
若他不出面,便坐实“心虚理亏”之名;若他出面,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上“欺压同门”之罪。
好算计。
清玄长老看向苏玄,语气平静:“你打算如何处理?”
苏玄微微躬身:“弟子去一趟。”
“小心有诈。”清玄长老提醒道,“对方意在引你出手,只要你一动怒、一伤人,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弟子明白。”苏玄点头。
他没有多带任何人,只挎上锈剑,独自一人,跟着执事,缓步向下山的灵月坪走去。
一路行至外门聚居之地,远远便听见喧闹之声。
灵月坪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外门弟子,足有一两百人,群情激奋,吵吵嚷嚷。
人群中央,一名蒙着黑布、身形高瘦的修士,正挥着手高声煽动:“……若不是苏玄恃强凌弱,黑风谷怎会为难我们?!他拿着上古传承,独享重宝,却让整个宗门替他担风险!我们外门弟子本就修行不易,万一战火燃起,最先遭殃的就是我们!他必须出来道歉,交出传承,平息风波!”
“对!交出传承!道歉!”
“凭什么让我们替他担风险!”
“苏玄滚出来!”
情绪一浪高过一浪。
林浩宇带着几名内门弟子站在前方,面色焦急,不断劝阻:“大家冷静!不要听信挑拨!苏玄师兄没有错,是黑风谷无理取闹!”
可在煽动者的刻意引导下,根本没人听他解释。
“内门都是一伙的!你们就是被他收买了!”
“今天不给说法,我们就不散!”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
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走入人群。
青袍朴素,锈剑斜挎,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喧闹声,莫名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苏玄身上。
煽动者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立刻拔高声音:“苏玄来了!大家快问他!是不是他给宗门惹祸?是不是他独享传承不顾同门死活?!”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苏玄目光平静,缓缓扫过全场,没有发怒,没有呵斥,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谁告诉你,传承要交出来?谁告诉你,黑风谷来犯,是我一人之过?谁告诉你,今日你们在这里闹事,不是被人当刀使?”
三问落下,人群骚动稍稍一滞。
煽动者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苏玄,你少在这里狡辩!不是你惹的祸,难道还是我们的错?!”
苏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你蒙着脸,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变着声,不敢留半点痕迹。你不是我青云宗内门,也不是外门熟知弟子。你这样一个人,跑到我青云宗地盘,煽动弟子闹事——你说,你是谁的人?”
几句话,一针见血。
不少外门弟子心中一动,下意识看向那蒙面人。
是啊,这人谁啊?从来没见过,一上来就带节奏,确实可疑。
蒙面人心中一慌,立刻强装镇定:“我……我只是看不惯你恃强凌弱!我是为大家出头!”
“为大家出头,不需要蒙面。”苏玄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真正的目的,是扰乱青云宗人心,给李嵩长老铺路,替黑风谷做刀,对不对?”
“你胡说!”蒙面人色厉内荏,猛地一挥手,“大家别信他!他这是转移视线!快,一起逼他交出传承!”
说着,他便率先朝着苏玄冲来,引气八层的灵气暗中涌动,手掌成爪,直抓苏玄肩头,显然是想趁机制造冲突,逼苏玄还手。
林浩宇大惊:“苏玄师兄小心!”
所有人都以为,苏玄会拔剑反击。
可苏玄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蒙面人即将冲到他身前的刹那——
苏玄眸中万化剑心轻轻一震。
一股无形的剑意,悄然释放。
不强、不霸、不烈,却稳、准、凝。
“嗯?!”
蒙面人只觉得浑身一僵,灵气瞬间凝滞,脚步如同踩在泥潭之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
下一刻,苏玄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没有拔剑,没有出招。
仅仅一指,点在对方肩头。
“噗——”
蒙面人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蒙面黑布应声滑落。
一张众人并不陌生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正是执法长老李嵩座下,最亲近的一名亲随弟子——周奎。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奎脸色惨白,慌忙想要遮掩,却已经来不及。
真相,一目了然。
不是苏玄惹祸。
不是外门受屈。
是执法堂一脉,暗中派人,挑唆闹事,栽赃陷害。
苏玄看着周奎,语气平静无波:“你起来告诉大家,是谁让你蒙面来的?是谁让你煽动外门的?是谁,在青云宗危难之际,不顾大局,只图一己私仇?”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心上。
林浩宇回过神,立刻高声道:“原来是周奎!是李长老的人!大家都被他骗了!”
外门弟子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向周奎的眼神从激动变成愤怒,再变成羞愧。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周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玄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黑风谷若来,我不退。战火若起,我先战。我不会交出传承,也不会道歉,但我会守住青云关,守住你们每一个人。”
说完,他转身,缓步离去。
青袍身影,一步步走出灵月坪。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却让每一个在场弟子,都低下了头,心中只剩下敬畏与愧疚。
林浩宇立刻上前,让人将周奎拿下,直接押往执法堂,当众对峙。
一场精心策划的闹事,被苏玄一言、一指、一剑未出,轻松瓦解。
阳光重新洒在灵月坪上。
喧嚣散尽,人心已定。
苏玄缓步走在回峰的山路上,步履依旧平稳。
暗处的算计、明面上的风波、人心的浮动,都在他那一颗沉静如石的道心面前,一一消散。
他回到青云峰,重新踏上青石剑台。
拿起锈剑,再次开始挥剑。
劈、刺、撩、斩。
一剑,又一剑。
风来,不惊。
浪起,不慌。
心在,剑在,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