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落在工坊桌角的文件夹上。杨雨薇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屏幕还亮着昨晚整理到一半的合作方名单。她没开灯,只把下巴轻轻抵在桌沿,闭眼三秒,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盘旋了一整夜的数字压下去。
赵磊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纸杯外壁已经洇出水珠。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另一杯自己握着暖手。“名单我看了。”他说,“企业先跑三家,公益组织两个,按距离排,今天能见两家。”
杨雨薇睁开眼,端起豆浆吹了口气。热气浮在眼前,模糊了一瞬她的视线。她点头:“你谈企业,我对接公益。材料都分好了,U盘在我包里。”
两人没再多说。这种节奏他们早就习惯——话少,事多,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赵磊打开电脑调出联络表,杨雨薇翻出打印好的合作说明,用红笔圈出重点:学生变化、系统作用机制、所需支持类型。她撕下一张便签纸,在背面写“不卖数据、不插广告、不改初衷”,贴在显示器左下角。
第一站是城东的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办公楼在高新园区第三栋,玻璃幕墙映着天光,电梯刷卡才能进。前台问明来意后打了通电话,等了十分钟,才有人下来接他们。
会议室不大,长桌擦得发亮。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个主管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中间,两边是年轻职员。赵磊递上资料,对方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你们这个项目,没有盈利模型。”主管开口,“我们做企业支持,得看长期价值。现在投进去,将来怎么回收?”
赵磊坐着没动:“我们不是商业项目。目标是让乡镇学生也能获得个性化学习支持。”
“那你们靠什么维持?”旁边的年轻人问,“服务器费用、人员差旅、设备更新,哪样不要钱?”
“但我们知道,光凭一腔热血是走不远的。所以,我们才来寻求真正的合作和支持。”杨雨薇接过话,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期待。
主管合上文件:“抱歉,我们这边更倾向投资有明确退出路径的项目。你们的理念很好,但不符合我们的决策标准。”
赵磊还想再说,杨雨薇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两人起身道谢,离开会议室。走出大楼时,风有点大,卷着落叶打转。赵磊把资料塞进背包,声音低了些:“第一家就这样。”
“正常。”杨雨薇抬头看了眼楼顶的企业标志,“他们要考虑股东回报,我们不能强求。”
回程路上,他们在公交站台等车。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赵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停在第二个名字上,犹豫片刻,拨了出去。
“喂,您好,我是清华‘启航’项目的赵磊……对,就是前阵子在凤凰县试点的那个系统……想跟贵司聊聊技术支持的可能性。”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听完介绍后顿了顿:“我们关注乡村教育,不过目前资源集中在硬件捐赠方向。软件这块,暂时没有预算。”
“不需要资金。”赵磊语速加快,“只需要几位工程师远程协助部署,或者提供一些二手终端设备就行。”
“这得上报审批。”对方说,“而且我们也有合作流程,需要立项评估、风险分析、责任划分……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挂掉电话,赵磊把手机倒扣在掌心。杨雨薇站在旁边,看着马路对面一家小餐馆开门营业,老板娘正搬出塑料凳子摆在外面。
“明天换一家。”她说,“别按原计划了,专挑做过公益项目的企业。”
赵磊点头。他知道她在调整策略——不再强调“技术合作”,而是突出“社会责任”。这不是妥协,是学会说话。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第二家企业。这家公司规模小些,办公区在一栋老式写字楼里。接待他们的是位女经理,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听他们讲完项目后没急着表态,而是问:“你们有没有学生用系统的视频?我想看看真实场景。”
杨雨薇立刻打开平板,播放一段剪辑过的画面:凤凰县民族中学初二(3)班的学生戴着耳机,反复听一道题的讲解,有人皱眉,有人突然笑了,有个男孩把错题截图保存下来,写在本子上。
女经理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去年给西部捐过一批平板。”她说,“但后来听说很多都锁在仓库里,老师不会用,学生当游戏机玩。”
“我们的系统操作很简单。”赵磊说,“三个按钮,语音讲解也是普通语速。老师只需要教会学生开机就行。”
“关键是有人跟进。”杨雨薇补充,“我们在每个试点学校都会留一份使用日志,记录问题和反馈。这不是一次性的捐赠,是持续的支持。”
女经理起身去倒了两杯水,回来坐下。“我得跟负责人汇报。”她说,“但我个人觉得,这事值得做。”
一个小时后,负责人来了。四十岁左右,穿件灰色毛衣,听完介绍后问:“你们要什么?”
“五名工程师远程支持系统部署。”赵磊说,“还有二十台可用的旧终端设备。如果能协调更好。”
对方没立刻答应。他翻着报告里的学生成绩对比图,看到一个从42分提到78分的名字,又看了看家长写的那句话:“这是我儿子的?他以前从来不改错的……”
“别急着道谢。”他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前提是你们得签下这份协议,明确责任所在。万一出了问题,可别把锅甩给我们的代码哦。”
“当然。”赵磊拿出准备好的草案,“这部分我们都写了。”
签字的时候,阳光照进了窗户,落在合同纸的一角。他们没拍照,也没庆祝,只是收好文件,说了声“后续保持联系”,便离开了。
下午,杨雨薇独自去了市郊的一家公益基金会。地址在一个居民小区旁的小楼里,门口挂着木牌,写着“晨光助学行动”。
林负责人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她抬头看向杨雨薇,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温暖。“你为什么做这个?”她轻声问道,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杨雨薇坐在她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亲切和鼓舞。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和理想。
“因为我见过太多孩子,不是笨,只是没人给他们多讲一遍的机会。”她说,“我在县城读书时,有道几何题想了三天,最后是数学老师放学后留下来,画了七张图才让我明白。可现在很多老师带四个班,一百多个学生,根本顾不过来。”
林负责人点点头,接过她递上的材料包。里面有学生作业前后对比、教师访谈摘录、系统使用日志、家长留言扫描件。她一页页翻,看得仔细。
“林女士,您知道吗?每一个孩子都是一颗独一无二的星星,他们有着无限的潜力和可能。我们的项目,就是想要为这些星星点亮一盏灯,让他们在知识的海洋中自由翱翔。”
“你们想要多少?”她问。
“三万元。”杨雨薇说,“主要用于基层教师培训补贴和运维交通费。二十所学校,哪怕每校只去一次,也需要基本差旅保障。”
“我们审批流程一般要一个月。”林负责人说,“而且需要第三方评估报告。”
“我知道。”杨雨薇从包里取出一份校友推荐信,“这位是我导师的学生,现在在你们合作的评估机构工作。他已经看过项目全程,愿意出具初步意见。”
林负责人接过信,看了一会儿。“你很认真。”她说。
“因为这事关几十个孩子的未来。”杨雨薇声音没抬高,但字句清晰,“我们不怕难,只怕等不起。”
林负责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坐下。“特事特批。”她说,“三万元定向资助,下周到账。但你要承诺,每一笔支出都要留凭证,年底提交使用报告。”
“一定。”杨雨薇双手接过回执单,指尖有些发颤。
走出小楼时,天边泛起晚霞。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把回执单小心地夹进笔记本内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十七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袍,她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下一个希望的起点。
赵磊已经在工坊等她。桌上摊着两张表格:一张是企业合作进展,另一张是公益联络记录。他正在往白板上写内容。
“第二批设备有了。”他指着新增的一行字,“二十台,下周三前送到学校仓库。”
“公益款也批了。”杨雨薇放下包,把回执单递给他,“三万,用于培训和交通。”
赵磊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力捏了下笔杆。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一阶段合作清单”几个字,然后一笔一划填上:
某某科技:远程技术支持×5人,设备捐赠×20台
晨光助学行动:专项资金¥30,000
写完,他退后半步,看着那块原本空白的板面,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杨雨薇走过去,拿起另一支笔,在下面补了一句:“首批可支持八所学校基础部署。”
“还不够。”赵磊说,“二十所,差了一半多。”
“但第一步走出来了。”她说。
窗外路灯亮了起来,映在玻璃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工坊的灯一直亮着,电脑屏幕还开着联络表,邮箱界面停留在未发送的草稿页面——那是下一个准备联系的企业。
赵磊坐回椅子,手指在键盘上轻敲,更新着台账。杨雨薇则细心地将所有纸质材料整理归档,放进专用的文件盒中,标签上工整地写着:合作支持·已确认。她的动作轻柔而有序,仿佛在为这段努力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赵磊看着白板上的合作清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清单,更是他们为乡村教育播下的希望之种。而杨雨薇,则默默地在心中许下了一个愿望:愿每一个孩子都能享受到优质的教育资源,无论他们身处何方。
他们都没提累,也没说接下来怎么办。但动作没停,节奏也没乱。
深夜十一点,最后一封感谢邮件发送成功。杨雨薇合上笔记本,抬头看赵磊:“明天继续?”
“嗯。”他保存文档,关闭系统,“还有十二家没联系。”
她点点头,收拾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球板。那几行字安静地留在那里,墨迹未干,像是刚被刻进石头的第一道痕。
他们关灯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工坊重归寂静,只有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一颗星悬在楼宇之间,不动,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