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爬上台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她轻轻推开教室门,将书包安置在老位置,熟练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时,第一件事是打开那个名为《谣言溯源初步设想》的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轻轻拧开笔帽。
笔尖落下,写下新的一行:
“第四步,整理团队所有原始工作记录,建立可公开核查的时间证据链。”
清晨六点十七分,教学楼东侧的走廊还空着。杨雨薇推开宿舍门时风正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一扬。她低头拉好拉链,手里攥着昨晚那支用惯了的签字笔,笔帽已经被磨出一圈细痕。昨夜台灯下的错题集翻到了第三章极限理论部分,草稿纸折成小块塞进衣兜,边角沾了点水渍。
她沿着老路线走,拐过二层转角,听见两个女生站在公告栏前低声说话。
“你看了吗?那个帖子。”
“没署名,但说得挺像那么回事……说是模型早就有人做过,只是换了参数套上去的。”
“可研讨会上教授不是认可了吗?”
“谁知道呢,现在成绩还没公布,万一真是抄的,后面的人岂不是白准备了?”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教学楼里格外清晰。杨雨薇脚步没停,也没抬头看她们。她从两人之间走过,听见其中一人吸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教室门开着,她走进去,把书包放在靠窗的老位置。电脑打开后自动跳到班级群消息界面。十几条未读提示浮在屏幕右上角,几条转发链接被反复刷屏。她点开一条匿名社交平台截图,标题写着:“数学建模一等奖项目涉嫌抄袭?知情者曝出原始论文比对图”。下面没人回应,只有几个灰色的小眼睛图标显示浏览记录。
她往下翻,看到一张模糊的PDF页面拼接图,标注着所谓“相似结构”的公式段落。对比并不成立——对方引用的是五年前一篇关于线性系统的旧文,而她的模型核心在于非线性逼近与动态修正机制,两者根本不在同一框架下。但她知道,这种东西一旦传开,解释永远比传播慢。
手机震动了一下。团队群里跳出一条消息:“刚才在食堂,有人问我是不是靠关系拿奖。”发信人是张锐,负责数据验证的成员。接着又是一条:“导师今天特意问我要原始日志,我说有,但他眼神不太对。”
杨雨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滑动键盘,新建群聊,把四位核心成员都拉了进来。她打字很慢,每个词都斟酌过。
“我们所有工作都有时间节点记录:第一次讨论是三月十日晚上八点十二分,在307机房;代码初版提交时间是四月三日凌晨一点四十六分;算法结构调整记录在四月七日的会议纪要里。这些都在校内系统留痕,任何人可以查。”
她顿了顿,继续输入:“现在外面说的话,没有证据。但我们不能指望别人替我们澄清。接下来几天,大家照常上课、做实验,别删任何聊天记录,别改提交版本。有问题直接找我。”
发送之后,群里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回了个“好”,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天光已经铺满操场,远处早锻炼的学生三三两两跑过跑道。她看见一个穿蓝衣服的女孩停下系鞋带,弯腰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肩头像撒了一层灰。
回到座位,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竞赛申报材料那一页。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是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她在页眉空白处写下三个字:原始记录。笔迹工整,不重也不轻。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分析。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讲义和U盘一起放进抽屉。进来的同学大多点头打招呼,但也有人坐下后立刻低头看手机,不再像以前那样围过来问问题。有个平时常请教她的女生坐在后排,犹豫半天站起来换了座位。
课间休息时,她去文印室打印一份补充习题。推开门,看见张锐站在复印机前快速取走一叠纸,动作有些慌张。他抬头看见她,手抖了一下,纸张散落两张在地上。
“没事。”她说着弯腰帮他捡起来。
“我没……我不是躲你。”他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们抱团。”
她点点头,把纸递还给他。“我知道。”
她忆起昨夜此时,仍在为矩阵秩的性质命题验算最后一步。彼时心里踏实,因每一步皆可追溯,每一结论皆有依据。
“他们说我们运气好,说评委可能被包装骗了。”他咬了咬嘴唇,“可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连饭都是泡面凑合的……”
“我都记得。”她说,“你也记得就行。”
他没再说话,抱着资料匆匆走了。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复印机显示屏还亮着,倒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眼角有点干。
中午食堂人多。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听见隔壁桌有人说:“听说计算机那边赵磊也帮了忙,说不定是他提供的思路?”另一个人笑了一声:“清华高材生联手造假,这新闻够大。”
她没转身,也没停下吃饭。米饭有点硬,咬下去需要用力。她把菜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在一边,从小就不爱吃这个。
下午没课。她回宿舍放下东西,又去了图书馆。自习区坐满了人,她绕到西侧角落,那里有一排独立卡座。坐下后打开电脑,重新翻出竞赛全过程的时间线文档。每一步操作都有系统记录,每一次修改都留有备份路径。她一条条核对着日期和时间戳,确认无误后截图保存。
天快黑时,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刚亮,照得地面一圈圈发黄。手机突然震动,弹出一条私信,来源未知。
“别太得意,有些人只是懒得拆穿你。”
她站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风吹过树梢,叶子晃动的声音盖过了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而是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她想了三秒钟,然后敲下八个字:《谣言溯源初步设想》。
光标在标题后闪烁。她没继续写内容,只是看着那行字,像看着一道尚未解出的题。
片刻后,她收起手机,转身朝图书馆走去。背影穿过路灯投下的光斑,一步比一步稳。
钥匙插进宿舍门锁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三楼东侧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其中一间是他们常用来开会的研讨室。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她推门进去,拧亮台灯。床头贴着一张课程表,旁边夹着高三毕业时全班合影的复印件。照片上大家都笑着,杨雨薇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抱着一摞笔记。
她脱掉外套挂好,从书包里取出今天的草稿纸,平整地夹进笔记本。然后打开新文档,开始写下第一句话:
“第一步,梳理所有公开传播的信息源,定位最早发布时间节点。”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虫鸣渐起,楼下传来学生晚归的脚步声。
她喝了口水,继续写。
“第二步,排查校内平台账号异常登录记录,重点关注曾参与同类项目但未获奖的团队成员。”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面。那支旧签字笔静静躺在台灯下,笔帽扣得严实。
她凝望着那道背影,直至其消失在岔路口,才缓缓抬步继续前行。
走出图书馆时,风比之前大了些。她裹紧外套,沿着主路往宿舍走。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同学,彼此点头示意。没人提起网上的事,也没人主动说话。
快到宿舍楼时,她停下脚步。
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男生,穿着深色卫衣,低头看着手机。她认出那是团队里的李哲,负责模型可视化部分。他似乎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一秒,他迅速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他声音沙哑地回应:“还好……就是导师今天问我,为何不用标准绘图模板,是不是有意隐藏数据特征。”
她追问道:“你用了哪套?”
他答:“就咱们定的那套配色方案,你曾说这样能突出阶段性突变区间。”
她坚定地说:“没错,那就是我们的风格,不用改。”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才继续往前走。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清脆。门开了,屋里灯还亮着。室友在床上看书,见她回来,轻声说:“外面那些话,别当真。”
她嗯了一声,换下鞋子,走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还开着,备忘录文档停留在第二条建议。她光标移下去,继续写:
“第三步,联系技术支持部门,申请调取相关IP在特定时间段内的完整使用记录。需提供正当理由及审批流程。”
写完这一句,她停下来,点了杯温水喝。
水杯放下时碰到了鼠标,屏幕亮起。她看着自己写的文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辩解,也不是简单的自证清白。
这是反击的开始。
她没再继续写下去,而是把文档保存,退出系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纸质版竞赛申报材料,一页页翻看。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是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第一次组队时每个人的分工安排。字迹是她写的,蓝黑色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这一刻,她不再等谁发声,也不再指望流言自动平息。
她只知道,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
而这个人,只能是她。
夜深了。宿舍楼熄灯铃响过,走廊灯光一盏接一盏灭掉。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这两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张锐避开她的目光、李哲藏起的手机、食堂里压低的声音,一一在她脑海浮现。而研讨会上教授点头的模样、赵磊说‘讲得不错’的语气、高兰芝文章贴在公告栏中央的场景,也清晰如昨。
这个世界不会自动还你公道。
但她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到真相面前。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她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出门前看了眼镜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有些发青。
她走向教学楼,脚步平稳。
她合上笔记本,台灯暖黄的光晕仍洒在桌面。她起身重新穿上外套,将校园卡、学生证妥帖收好,把充好电的手机放进兜里。
图书馆七点关门,但她知道值班老师通常会延迟十分钟清场。她赶到时,大厅已经没人,只有二楼电子阅览区还亮着灯。
刷卡进门,她直奔档案查询终端。输入账号密码后,调出校级竞赛管理系统的访问日志界面。权限有限,只能查看公开项目的操作记录。她逐条翻看自己团队的提交轨迹,确认每一环节的时间戳与本地记录一致。
没有异常。
但她注意到,在四月九日凌晨两点零七分,有一条来自IP地址10.23.158.64的访问记录,查看了他们项目的全部附件材料。该IP属于公共机房B区,使用登记信息为空。
她记下时间和地址,截了图存入加密文件夹。
走出图书馆时,风比之前大了些。她裹紧外套,沿着主路往宿舍走。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同学,彼此点头示意。没人提起网上的事,也没人主动说话。
快到宿舍楼时,她停下脚步。
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男生,穿着深色卫衣,低头看着手机。她认出那是团队里的李哲,负责模型可视化部分。他似乎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一秒,他迅速把手机塞进口袋。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他声音有点哑,“就是……今天导师问我为什么不用标准绘图模板,是不是有意隐藏数据特征。”
“你用了哪一套?”
“就咱们定的那套配色方案,你说过要突出阶段性突变区间。”
“没错。”她说,“那就是我们的风格。不用改。”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才继续往前走。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清脆。门开了,屋里灯还亮着。室友在床上看书,见她回来,轻声说:“外面那些话,别当真。”
她嗯了一声,换下鞋子,走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还开着,备忘录文档停留在第二条建议。她光标移下去,继续写:
“第三步,联系技术支持部门,申请调取相关IP在特定时间段内的完整使用记录。需提供正当理由及审批流程。”
写完这一句,她停下来,点了杯温水喝。
水杯放下时碰到了鼠标,屏幕亮起。她看着自己写的文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辩解,也不是简单的自证清白。
这是反击的开始。
她没再继续写下去,而是把文档保存,退出系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纸质版竞赛申报材料,一页页翻看。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是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第一次组队时每个人的分工安排。字迹是她写的,蓝黑色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这一刻,她不再等谁发声,也不再指望流言自动平息。
她只知道,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
而这个人,只能是她。
夜深了。宿舍楼熄灯铃响过,走廊灯光一盏接一盏灭掉。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这两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她想起张锐避开她的目光,想起李哲藏起的手机,想起食堂里那些压低的声音。她也想起研讨会上教授点头的样子,想起赵磊说“讲得不错”时的语气,想起高兰芝文章被贴在公告栏中央的模样。
这个世界不会自动还你公道。
但她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到真相面前。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她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出门前看了眼镜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有些发青。
她走向教学楼,脚步平稳。
她推开教室门,把书包放在老位置,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时,第一件事是打开那个名为《谣言溯源初步设想》的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轻轻拧开笔帽。
笔尖落下,写下新的一行:
“第四步,整理团队所有原始工作记录,建立可公开核查的时间证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