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遇
我用一颗糖的时间与你相遇，亦用一颗糖的时间与你分离。
——叶漫渝
闹钟响了三遍，叶漫渝才从床上坐起来。
六点四十分。窗外的天刚亮透，有鸟在叫。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校服是昨天领的，洗过一遍，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左胸口绣着“舟河一中”四个字，针脚很密。
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漫漫，吃饭了——”林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温温柔柔的，尾音上扬，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来了。”
早餐是粥和煎蛋。叶漫渝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任务。林婉在旁边坐着，没吃，就那么看着她。等她放下筷子，林婉才开口：“药吃了没？”
叶漫渝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疼爱，担忧，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她弯了弯嘴角：“吃了。妈，你别老这么看我，我没事。”
林婉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出门的时候，叶漫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靠在门上，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带，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豆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她绕过摊子，往路口走。
那个拐角她走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什么东西。所以她也没想到，刚拐过去，一辆自行车就直直冲了过来。
车闸的声音很尖。
叶漫渝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躲，但腿不听使唤。
自行车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刹住。
骑车的男生单脚撑地，喘了口气。他看着她，语气不算太好：“下次注意点，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
叶漫渝这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对不起……我想躲的，但是……”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面前这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那个男生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没事。”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是我骑太快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躲远点。”
叶漫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谢谢你。”
男生没再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蹬上自行车走了。叶漫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所以也没看到，那个骑车的男生骑出去很远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聂怀瑜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他把自行车停到车棚，锁好，往教室走。
苏侜已经在座位上了，看见他就招手：“瑜哥，这儿！”
聂怀瑜没理他，径直走到后排坐下，掏出耳机戴上。苏侜凑过来：“今天怎么这么晚？差点迟到啊你。”
“路上遇到点事。”聂怀瑜说。
“什么事？”
聂怀瑜没回答。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站在路口、抬起头看他的女孩。
是她吗？
他不太确定。毕竟那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可是那双眼睛，那个愣愣的表情，太像了。
苏侜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聂怀瑜没听进去。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的。五年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张新进来了。
“大家安静一下，”张新拍了拍手，“咱们班来了个新同学，大家欢迎。”
聂怀瑜没抬头。他对新同学没什么兴趣，反正不管谁来，都跟他没关系。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大家好，我是叶漫渝。叶子的叶，浪漫至死不渝的漫渝。”
聂怀瑜猛地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的人，就是刚才在路口差点被他撞到的那个女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站得很直，但握着粉笔的手好像有点抖。
聂怀瑜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苏侜在旁边拍他：“瑜哥，这女生长得可以啊，声音也软，不过怎么有点眼熟……”他想了想，突然瞪大眼睛，“卧槽，这不是你房间照片上那个吗？！”
聂怀瑜没说话。
“你听见没啊？”苏侜凑过来，“我说——”
“听见了。”聂怀瑜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
苏侜还想再说什么，上课铃响了。他只好坐回去，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讲台上瞄，又往聂怀瑜脸上瞄。
聂怀瑜没看他。他一直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看着张新给她安排座位，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把书包放好，看着她低下头。
真的是她。
他把手机攥得发烫，好半天才松开。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九月初的燥热。黑板上还留着她的名字：叶漫渝。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聂怀瑜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课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小姑娘。她给他一颗糖，说“哥哥你别哭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哭。后来他再也没哭过。
后来她搬家了，他没来得及告别。
聂怀瑜抬起头，看向前排那个背影。她的头发比小时候长了，人比小时候瘦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跟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侜又凑过来：“瑜哥，你不去打个招呼？”
聂怀瑜看了他一眼，没动。
前排的叶漫渝站起来，拿着杯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也确实不认识他。
聂怀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喂。”苏侜又拍他，“你到底去不去啊？”
聂怀瑜收回目光，把耳机重新戴上：“不去。”
“为什么？”
聂怀瑜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嘿，你还记得五年前给过一颗糖的那个哥哥吗”？她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那张照片，她甚至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