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长沙
第七章太守
建安元年,张机做了长沙太守。
消息传来时,他自己都不信。
一个郎中,怎么就当了官?
可朝廷的任命是真的,印信是真的,来接他的车马也是真的。他收拾了行李,拜别了师父,去了长沙。
那年他四十一岁。
师父张伯祖送他到村口,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师父,您回去吧。”张机说。
张伯祖点点头,没动。
张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师父,您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张伯祖想了想,说:“当了官,别忘本。”
“不会忘。”
“每月初一、十五,要是得空,给人看看病。”
张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住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他掀开车帘回头看,师父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张机放下车帘,看着车顶,沉默了很久。
长沙很大,比涅阳大一百倍。太守府很大,比张伯祖的茅屋大一百倍。每天要看的公文很多,比药材多一百倍。
张机坐在大堂上,看着那些公文,头都是大的。
“府君,”主簿凑过来,“这些是各县报上来的钱粮,这些是诉讼案卷,这些是朝廷来的公文。您先看哪个?”
张机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竹简,沉默了一会儿,问:“有没有人报病?”
主簿愣了一下:“报病?”
“就是瘟疫。有没有哪个县报上来,说死了多少人?”
主簿想了想:“好像……没有。”
张机点点头,开始看那些钱粮案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张机每天早上起来,看公文,批案件,接待上官。中午吃饭,下午继续看公文,批案件,接待上官。晚上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他有时候会想起师父的话:“每月初一、十五,要是得空,给人看看病。”
可他没有空。长沙的事太多了,多到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有一天,他批完最后一份案卷,天已经黑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长沙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湘江的水声。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张伯祖。想起那人说的话:“那种感觉,比考功名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第八章坐堂
建安二年,正月初一。
那天早上,张机穿上官服,准备升堂。走到大堂门口,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妇人,穿着破旧的衣裳,站在那里瑟瑟发抖。看见张机出来,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使君,求您救救我儿子!”
张机愣住了。
主簿赶紧过来,要把老妇人拉开:“这是太守府,不是看病的地方!要看去医馆!”
“医馆去过了,没用!人家说只能等死!我听人说使君会看病,求求您……”
张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妇人。她脸上的绝望,跟二十年前那个求他去救产妇的汉子一模一样。
“让她进来。”他说。
主簿以为自己听错了:“府君?”
“让她进来。”
那天,张机没有升堂。他把老妇人请进来,给她儿子诊了脉,开了方子。三剂药下去,那人好了。
消息传出去,长沙城轰动了。
原来太守真的会看病!
原来太守真的肯看病!
到了二月初一,太守府门口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有老人有孩子,有男有女,有的被人搀扶,有的躺在担架上。
主簿看着那场面,脸都白了。
“府君,这……这成何体统!”
张机没理他,穿上官服,坐在大堂上。
“下一个。”
一个老妇人被搀扶进来。张机让她伸出手,三指搭上寸关尺,微微闭目。
片刻,他睁开眼:“受寒了,脾胃虚弱。可是吃不下饭,夜里盗汗?”
老妇人连连点头:“正是!”
张机提笔写方:“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生姜三片,大枣十二枚,甘草二钱。拿去抓药,三剂可愈。”
下一个是个孩子。虫积。使君子、槟榔、苦楝皮,各等份,研末,每日早晚各服一钱。
再下一个是个壮年汉子,捂着胸口,脸色发青。张机诊脉良久,眉头皱起。
“心脉淤阻,病得不轻。瓜蒌薤白半夏汤,吃足三个月。”
日头渐渐升高,病人一个接一个进来,又一个接一个出去。张机不厌其烦,望闻问切,一一诊治。
午时,仆人送来饭食。张机看了一眼,摆摆手:“先放着。”
直到申时,最后一个病人才看完。张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这才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饭。
仆人小心翼翼道:“府君,您这是何苦呢?您是太守,又不是郎中。”
张机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太守是朝廷封的,郎中是自己的。”
初一这样过了。十五又这样过了。每个月两天,雷打不动。
有人说他:“使君,您是堂堂两千石,在大堂上给百姓看病,有失体统。”
张机反问:“什么是体统?”
那人答不上来。
还有人说:“您这是收买人心。”
张机说:“人心不用我收买,我只要他们活着。”
后来就没人说了。
因为长沙的百姓都知道,这位张太守,是真的会看病,是真的肯看病。“坐堂医”的名声传开了,传遍了荆州,传到了中原。
可张机心里明白,他救不了多少人。
每月两天,能看一百个病人。长沙有几十万人,那一百个不过是沧海一粟。而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战乱中的流民,那些瘟疫肆虐的村庄,又有谁来救?
这年冬天,他收到一封信。
南阳老家来的。
拆开一看,是族人的笔迹。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族中又死了十七口人。叔公没了,三婶没了,二房的小儿子也没了。”
十七口。
张机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十年前离开南阳时,宗族二百余口,热热闹闹给他送行。三婶抱着小儿子,站在人群里笑。那孩子刚会走路,蹒跚着扑过来抱他的腿。
如今都没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写下四个字:
“伤寒杂病”。
窗外,湘江在夜里呜咽。
第九章故人来
建安三年,春天。
张机正在批公文,有人来报:“府君,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老朋友。”
张机放下笔:“请他进来。”
那人进来了。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风尘之色。
张机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王仲宣?”
王粲笑了笑,拱了拱手:“张太守,别来无恙?”
张机快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仆人上了茶。两人对面坐下,互相看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上一次见面,是十七年前。洛阳何府,廊下那棵老槐树。
“你怎么到长沙来了?”张机问。
“逃难。”王粲说得轻描淡写,“中原乱了,待不下去。荆州牧刘表是我同乡,邀我来投。路过长沙,顺便看看你。”
张机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中原乱了。董卓进京,诸侯割据,打了这么多年,死的人比瘟疫还多。
“你……”张机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粲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你是想问,那五石汤我喝了没有?”
张机没说话。
“没喝。”王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当时没喝,后来想喝,找不着方子了。”
张机沉默。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郎中。有人给我看过,都说没病。”王粲放下茶盏,看着张机,“你说,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看错了?”
张机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十七年了。那张脸比当年瘦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可眉宇间那股青黑之气,还在。比十七年前更深了。
“你没病。”张机说。
王粲一愣。
“至少现在没有。”张机收回目光,“我的话,还算数。”
王粲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张仲景,你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张机设宴款待王粲。两人喝酒,聊起这些年的经历。王粲说起中原的战乱,说起他见过的死人,说起他写的诗赋。张机说起长沙的瘟疫,说起他治过的病人,说起他正在写的书。
“你在写书?”王粲问。
“嗯。写这些年的经验。伤寒怎么治,杂病怎么治,妇人病怎么治。”张机顿了顿,“族里死了太多人。我想把方子留下来,让后人能救。”
王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酒杯:“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第二天,王粲走了。张机送他到城门口。
“仲宣。”张机忽然开口。
王粲回过头。
“那五石汤……”张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方子在这里。你若愿意,现在就让人抓药。”
王粲看着那卷竹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张仲景,我信你。”他说,“可我就是这种人。你越说我死,我越不信。死就死吧,活了四十岁,够了。”
他把竹简推回去,翻身上马。
“保重。”他说。
“保重。”
马蹄声渐渐远去。王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张机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很久很久。
后来他听说,王粲去了荆州,在刘表幕中做事。后来又听说,曹操南下,荆州归了曹,王粲成了曹操的幕僚。
建安二十二年,王粲随曹操征吴,病逝于返回邺城的路上。那一年,他四十一岁。据说是须眉脱落,脱落之后一百八十七日。
张机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岭南的山里写书。他愣了半晌,然后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
山里的雾,来来回回,聚了又散。
他想起师父那句话:“信与不信,是病人的事;救与不救,是你的事。”
他做了他该做的。
剩下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