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6章

医圣——大疫三书

第一卷南阳

第一章涅阳

建宁二年,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张家的马厩里添了一匹小马驹。

那马驹通体枣红,四蹄踏雪,生下来就能站,站了一会儿就开始跑。马夫老周追了半座院子才把它逮住,嘴里骂着,脸上却笑得开花。

“这小东西,是个烈种!”

张宗汉站在廊下看着,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妻子杜氏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那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皱巴巴的,鼻尖上有一粒米粒大小的痣。

“睡了?”张宗汉凑过去看。

“刚睡下。”杜氏轻声说,“闹了一夜,可算消停了。”

张宗汉点点头,在榻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那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想好名字了?”杜氏问。

“想好了。”张宗汉看着那孩子,“叫机。张机。”

“机?”

“织机之机。织机这东西,经纬分明,一丝不乱。”张宗汉顿了顿,“我张家世代读书,不求他大富大贵,只盼他做人做事,有条有理,清清楚楚。”

杜氏点点头,把孩子的襁褓紧了紧。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那匹小马驹还在院子里跑,老周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

“爹。”杜氏忽然开口,“南阳那边来人了。”

张宗汉神色微变。

“说是……族里又死了几个。时疫。”

张宗汉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那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婴儿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张宗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雪落无声。

第二章张伯祖

张机第一次见到师父,是七岁那年。

那年夏天,南阳大疫。张家虽然没有死人,但族里隔三差五就传出哭声。张宗汉每天早出晚归,帮着族人张罗丧事,回来时脸色总是阴沉沉的。

有一天,家里来了个客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须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深衣,背着一个破旧药箱。他进门的时候,张机正在院子里捉蟋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

那人的眼睛很特别,不是老人的浑浊,而是清亮的,像井水一样深。

“你是谁家的小孩?”那人问。

张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叫张机。你是谁?”

“我?”那人笑了笑,“我是你三叔公请来的郎中。”

“郎中是什么?”

“郎中就是给人治病的人。”

张机歪着头看他:“治病?怎么治?”

那人放下药箱,蹲下来,与他对视:“先看,再问,再摸脉,然后开方子,抓药,熬药,喝下去。喝对了,病就好;喝不对,人就死。”

张机瞪大眼睛:“那要是喝不对呢?”

“那就换一个方子。”

“要是换了好几个都不对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是命了。”

张机皱起眉头,似乎在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又问了一遍。

“张机。”

“张机。”那人点点头,“好名字。织机之机,经纬分明。你爹是个读书人?”

“嗯。”

“读过书吗?”

“读过,《孝经》《论语》。”

那人笑了:“不错,是个好苗子。”他站起来,背上药箱,“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他转身要走,张机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怎么了?”那人低头看他。

张机仰着脸,认真地问:“那个……要是把病治好了,是什么感觉?”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他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就是……那个人本来要死了,你拉了他一把。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他跪在你面前磕头,他家里人抱着你哭。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看着张机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种感觉,比考功名好。”

他说完,就走了。

张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只蟋蟀从草丛里跳出来,从他脚边蹦过去,他没看见。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张伯祖。是他三叔公请来给族人治病的郎中。

那场瘟疫,张伯祖在涅阳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治好了十七个人。那十七个人,原本都是要死的。

张机见过其中几个。他们跪在张伯祖面前磕头的时候,张机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看见他们的眼泪,看见他们的颤抖,看见他们那种劫后余生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那人说的话:“那种感觉,比考功名好。”

那年他七岁。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心里埋多久。

第三章决定

张机十七岁那年,他爹张宗汉把他叫到书房。

“明年开春,你该去洛阳了。”张宗汉说。

张机站在书案前,没说话。

“我托了人,给你在太学谋了个名额。你去了好好读书,将来举孝廉,入仕途,光耀门楣。”

张机还是没说话。

张宗汉抬起头,看着这个长子。十七岁的张机已经比他还高了,眉目清朗,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个大人了。

“怎么,不想去?”

张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来。

张宗汉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爹。”张机低着头,“孩儿不想去洛阳。”

“不想去?”张宗汉皱起眉头,“那你想做什么?在家种地?”

“孩儿想……”张机抬起头,“孩儿想学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学医?”张宗汉的声音沉下来,“跟谁学?”

“张伯祖。三叔公说过,他愿意收我。”

张宗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

“张机,你知道我供你读书,花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张家这一支,多少年没出过读书人了?你知道我指着你什么?”

“孩儿知道。”

“知道还跟我说这种话?”

张机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爹,孩儿不是不读书。孩儿只是……只是觉得,考功名救不了人。”

“救什么人?”

“那年瘟疫,族里死了多少人?三十七个。三叔公一家死了五个,只剩他一个老头子。张伯祖来了,救了十七个。那十七个人,现在还活着。爹,您说,考功名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张宗汉沉默了。

“孩儿不是不懂您的心思。”张机的声音低下来,“可孩儿每次闭上眼睛,就想起那年的事。想起那些死人,想起那些哭的人。孩儿睡不着。”

张宗汉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跟他七岁时一模一样,黑白分明,像两汪泉水。

“你……”张宗汉的声音有些哑,“你想好了?”

“想好了。”

“当郎中很苦。风里来雨里去,不管寒冬酷暑,病人叫你你就得去。有时候治好了,人家给你磕头;有时候治不好,人家骂你庸医。你能受得了?”

“能。”

“有时候会死。瘟疫传染,你自己也会病。病了可能好,可能死。你怕不怕?”

张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怕。但更怕眼睁睁看着人死。”

张宗汉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仆人进来掌灯。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起来吧。”张宗汉终于开口。

张机站起来。

“你既然想好了,我不拦你。”张宗汉背过身去,看着墙上的字画,“张伯祖那边,我去说。但你给我记住一句话。”

“爹请说。”

“做人做事,经纬分明。这是你的名字。”

张机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孩儿记住了。”

那年开春,他没去洛阳。他背着一个旧书箱,走进了张伯祖的家门。

第四章三年认药

张伯祖住在涅阳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三间茅屋,一个院子,院子里晒满了药材。

张机进门那天,张伯祖正在翻晒一堆甘草。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问:

“想好了?”

“想好了。”

“学医很苦。”

“不怕。”

张伯祖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十年前一样,清亮得像井水。

“行。”他把手里的甘草翻了翻,“去把那捆麻黄搬到屋里去。”

张机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搬啊。”

张机把书箱放下,走过去搬麻黄。那捆麻黄比他想象的重,他搬起来,踉踉跄跄往屋里走。

张伯祖在后面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还是搬药材。第三天,还是搬。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连半个月,张伯祖什么也没教他,就是让他搬药材、晒药材、切药材、洗药材。

张机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他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学看病?”

张伯祖正在切黄芪,手里的刀一刻不停。

“你连药都不认识,看什么病?”

“可我每天都在认药啊。麻黄、桂枝、杏仁、甘草、黄芪、党参、当归、川芎……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张伯祖放下刀,看着他,“那你说说,麻黄是什么?”

“麻黄是……是治伤寒的。”

“治什么伤寒?怎么治?用多少?什么情况能用,什么情况不能用?”

张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张伯祖指了指门外那座山:“那座山里,有多少种草木,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哪棵能治病,哪棵能要命吗?”

“不知道。”

“你知道同一味药,春天采和秋天采有什么区别吗?”

“不知道。”

“你知道根和叶,药效差多少吗?”

“不知道。”

张伯祖一连问了十几个“不知道”,问得张机脸涨得通红。

“不知道就慢慢学。”张伯祖重新拿起刀,继续切黄芪,“人命关天,急不得。三年之内,不许你碰病人。”

张机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不服气?”

张机摇摇头:“没有。是弟子太急了。”

张伯祖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动了动。这次他笑出来了,很浅,但确实是笑。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张伯祖把张机叫到屋里。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放着一卷竹简。

“这是什么?”张机问。

“《神农本草经》。我手抄的。”张伯祖把竹简推到他面前,“从今天开始,每天背一味药。背完了,我要考你。”

张机接过竹简,翻开。那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师父,”他忽然问,“您当年学医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张伯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师父让我搬了五年药材。”

张机愣住了。

“五年?”

“五年。”张伯祖看着那盏油灯,眼神有些远,“我那时候跟你一样急。可我师父说,你连药都不认识,看什么病?他说得对。后来我治死过人,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搬五年。”

张机没说话。

“去吧。”张伯祖摆摆手,“明天还要早起晒药。”

张机抱着竹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师父。”

“嗯?”

“您治死过几个人?”

张伯祖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盏油灯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张伯祖的声音传过来:“这个问题,等你治死人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

第五章第一次

张机第一次治死人,是学医的第五年。

那天傍晚,有人来敲门。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焦急,说他媳妇难产,两天了还没生下来,求张伯祖去救命。

张伯祖不在,去邻县出诊了,要明天才能回来。

汉子急得跪在地上:“小郎中,求求你,救救我媳妇,救救孩子!”

张机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我……我只是个学徒……”

“求你了!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张机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的绝望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命关天,急不得。

可天已经黑了,人命快没了。

“走。”他说。

那户人家离得不远,三里多地。张机一路小跑,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点着几盏油灯,烟雾缭绕。产妇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已经没力气叫了。接生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看见张机,愣了一下:

“怎么来个孩子?张郎中呢?”

“张郎中不在。”张机走上前,“我看看。”

他蹲下来,搭上产妇的脉。脉象细弱,若有若无。又摸了摸肚子,胎位不正,横着的。

他的心沉了下去。

“胎位不正。”他说,“得正胎位。”

“怎么正?”接生婆问。

张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师父教过,胎位不正可以用手法转胎,但他从来没做过,只是在旁边看过两次。

“我试试。”他说。

他把手放在产妇肚子上,试着转动胎儿。产妇疼得大叫,丈夫在外面听见,冲进来,被接生婆拦住。

“你轻点!轻点!”

张机的手在抖。他努力回忆师父的手法,该往哪边转,用多大力,转多少。可他越急越想不起来,越想不起来手越抖。

胎儿纹丝不动。

产妇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没声了。

张机停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气了。

他又探了探胎儿的胎心。

也没了。

屋子里静得像坟墓。

丈夫冲过来,看了一眼他媳妇,又看了一眼他媳妇的肚子。然后他转过身,一拳把张机打倒在地。

“你他妈救的什么命!”

张机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生婆在旁边哭,丈夫也在哭,还有别的亲戚,哭成一片。

张机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没有人拦他。

他走了三里多地,走回师父家。推开门,张伯祖已经回来了,正在灯下看书。

张机站在门口,浑身是血,嘴角肿着,眼神是空的。

“师父。”他说。

张伯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治死人了。”张机说,“一个产妇,一个孩子。都死了。”

张伯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死的?”

“胎位不正。我转胎,转不动。就……死了。”

张伯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转之前,有没有用艾条灸至阴穴?”

张机一愣。

“至阴穴?”

“至阴穴。足小趾外侧,距趾甲角一分。灸三壮,可以辅助转胎。”张伯祖看着他的眼睛,“你没灸?”

张机摇了摇头。

张伯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去洗洗吧。”他说,“明天跟我去那家,赔礼道歉。”

张机站着没动。

“师父,”他的声音发颤,“我是不是……不适合学医?”

张伯祖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今天为什么会去?”

“他跪着求我……说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去了。”

“嗯。”

“你去了,是想救他们,对不对?”

“对。”

“那就行了。”张伯祖拍拍他的肩膀,“去洗洗吧。明天还要早起。”

张机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在同一个晚上,又被打,又哭,又被原谅。

第六章王粲

光和五年,张机二十三岁。

那年夏天,他跟着同郡的名士何颙去了洛阳。

何颙是南阳人,以知人闻名天下。他见过张机一次,跟他聊了半个时辰,回去就跟人说:“张仲景之医术,后世必有成。虽鬼神莫能知,然一世之神医也。”

这话传到张机耳朵里,他只当是客气。可何颙是认真的,这次入京,特意带上他,说要让他见见世面。

洛阳真大。

张机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宽的街,那么多的人,那么高的楼。马车从铜驼街驶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响声。他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何颙在前面骑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仲景,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张机放下车帘,脸有些红。

何颙带他去见的人,是太傅陈蕃。那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门生故吏遍天下。何颙进去议事,让张机在廊下等着。

张机就在廊下站着,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生得极茂,枝叶间却有虫蛀的痕迹,几片叶子已经枯黄。

“你也看得出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机回头,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廊柱旁。那人穿着青衫,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峭。

“看什么?”张机问。

“那棵树。”年轻人指了指,“枝叶虽茂,根基已朽。你若会治病,不妨给它开个方子。”

张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棵树,摇了摇头:“治不了。”

“为何?”

“树心已空,非药石可医。”

年轻人笑了:“你倒老实。换了别人,总要说什么‘培土固本’之类的废话。”

张机没笑,只是看着他:“阁下怎么称呼?”

“我叫王粲。”年轻人道,“你是张机?何伯求带来那个?”

“正是。”

王粲打量他两眼:“何伯求跟我说,你起病之验,虽鬼神莫能知。他还说,你是一世之神医。”

“伯求师过誉。”

“过不过誉,试试便知。”王粲伸出手腕,“你给我看看,我有什么病?”

张机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脉,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

王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望而知之谓之神,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望一眼就能治病吧?”

张机收回目光,沉默片刻,才道:“你有病。”

王粲一愣,随即笑了:“这有什么稀奇?这洛阳城里,谁没病?”

“你的病不在此刻。”张机缓缓道,“在二十年后。”

王粲笑容僵住。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张机点点头:“你年至四十,当有疾,须眉脱落。脱落后一百八十七日,必死。”

廊下一片寂静。

王粲盯着他,脸色变了又变。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张仲景,你莫不是疯了?我好好一个人,你咒我四十岁死?”

“不是咒。”张机神色平静,“是病。”

“什么病?”

“未得其名。但我有一方,或可救你。”

“什么方?”

“五石汤。”

王粲大笑起来,笑得廊下几个仆人纷纷侧目。他笑够了,拍了拍张机的肩膀:“好,好,我记住了。五石汤。回头我就喝。”

他转身要走,张机忽然开口:“王公子。”

王粲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会喝吗?”

王粲没有回答,大步走远了。

张机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医者,救人易,让人信你难。信与不信,是病人的事;救与不救,是你的事。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命。”

交给命。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棵老槐树上,又落了一片枯叶。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