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竹楼传剑,守分三境
一连几日,苏叶一有空就翻看那本《守心旧录》。
书上没有招式,没有口诀,只讲一桩桩小事:守夜、护行、挡恶、止争、不添恨、不结仇、守住最后一点暖意。
看得越久,他的心越静。
这日午后,陈平安忽然在竹楼叫住他。
“你那柄槐叶剑,现在卡在‘守形’的关口,再往上走,该进‘守心’,最终要到‘守世’。”
苏叶凝神静听,垂手而立。
“我给你分三层,你记好。”
陈平安指尖轻敲桌面,一字一句,清晰如锤:
1. 守形
守住自己,守住眼前人,别人打过来,你挡得住。
你在落霞山、青云台,都是这一层。
2. 守心
不被激怒,不被引诱,不被局困,不被仇乱。
心不动,剑就不动。
你在竹林被围杀那一战,摸到了边。
3. 守世
不是守天下,是守住世道那一点“不歪”。
恶人看见你,不敢作恶;
弱者看见你,心中有底;
旁人看见你,知道什么是正。
到这一层,你不用拔剑,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安稳。
苏叶听得心神震动。
原来“守”之一道,也有如此分明的境界。
他躬身道:
“先生,我现在……还在第一层。”
“是。”陈平安直言不讳,“你能守住人,还守不住心外之乱。
再过不久,会有更大的风波来找落魄山,来找你。
你要在风波来之前,踏入第二境——守心。”
“如何踏入?”
陈平安看向窗外那片竹林,淡淡道:
“不练剑,不抡锤,不扫山。
从今日起,你在山门前静坐七日。
谁来、谁骂、谁挑、谁激,你都不动、不怒、不答、不起身。
能做到,你就进境。
做不到,你这槐叶剑,再练十年,也只是个厉害的盾牌。”
“是。”
苏叶没有多问,转身下山。
当日起,少年便在山门前石阶上静坐。
闭目,垂手,膝头放着槐叶剑,一动不动。
裴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挠挠头:
“不吃饭啊?”
苏叶不睁眼,轻声道:“饿了自然吃。”
崔东山晃过来,摇着扇子笑道:
“我要是现在喊一句‘槐叶村被烧了’,你动不动?”
苏叶心湖平静:
“叔公在村里,村有槐灵,有我留的剑气,不会有事。
先生在山上,真有事,先生会先开口。”
崔东山哈哈大笑,对竹楼方向扬了扬眉:
“师父,这小子,已经快成精了。”
朱敛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转回剑炉:
“稳得住。”
第三日,果然有人上门来挑事。
一群和阴老道有交情的野修,心怀怨恨,不敢硬闯,就在山门外叫嚣、辱骂、挑衅。
“苏叶!你个缩头乌龟!就会躲在落魄山后面!”
“有本事出来一战!只会守,算什么男人!”
“你爹娘要是看见你这么窝囊,死都不闭眼!”
一句句,刺耳、阴毒、戳心。
裴钱气得拔剑就要冲出去,却被曹晴朗死死拉住。
“别去!坏了苏叶师弟的修行!”
小姑娘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他们骂他爹娘!”
静坐中的苏叶,指尖微微一动。
那是整个人,唯一的波动。
骂他,可以。
辱他爹娘,碰他根骨,戳他最软的地方。
这是最毒的激将法。
苏叶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没有睁眼,没有起身,没有怒,没有恨。
他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他们骂的,不是我爹娘。
是他们心里的恶。
我若动怒,便是用他们的恶,罚我自己的心。
我若起身,便是被他们牵着走。
我若拔剑,便是失了守。”
心,一点点沉下去。
像石头沉入深潭,风再大,浪再狂,潭底不动。
槐叶剑在膝头,轻轻一颤,又归于平静。
门外的叫嚣,还在继续。
少年静坐如山,眉眼安宁,仿佛听不见世间一切恶语。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骂的人嗓子哑了,气累了,慌了。
他们用尽手段,居然连少年一根睫毛都动摇不了。
最后,这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之前,看苏叶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敬畏。
他们走后,裴钱立刻跑过来,眼圈红红的:
“苏叶,你刚才……不难受吗?”
苏叶缓缓睁开眼。
眸中没有半点阴霾,只有一汪清水。
“难受。”
他坦然承认,“但我若乱了,才真的对不起爹娘。”
“他们说我窝囊。”
苏叶轻轻摸了摸槐叶剑,轻声道:
“我不是窝囊。
我是守心。”
就在这一刻。
膝头槐叶,忽然无风自鸣。
不是响亮,是清澈。
不是张扬,是通透。
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气息,从苏叶身上缓缓散开,笼罩山门。
崔东山从云雾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亮:
“成了。”
竹楼窗前,陈平安微微点头。
“守心境,成了。”
七日之期到。
苏叶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埃。
他没有变高,没有变强,气息也没有暴涨。
但整个人,沉了。
像山,像潭,像千年不动的青石。
他走上竹楼,对着陈平安躬身一礼。
“先生,我守住了。”
陈平安看着他,淡淡问道:
“守住了什么?”
苏叶抬头,眸清澈,语平静:
“守住了心,
不被恶语乱,
不被旧事伤,
不被挑衅动。”
陈平安轻轻点头,说出一句最重的认可:
“从今天起,你这柄槐叶剑,
可以站在我身边,
一起挡风雨了。”
苏叶心口一暖,深深叩首。
下山时,裴钱亦步亦趋跟着,像个小跟班,满眼崇拜。
“苏叶,你现在好厉害啊,比我师父还稳。”
苏叶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不是我厉害,是这里不乱了。”
风过落魄山,槐叶轻轻响。
守形、守心、守世。
他已经走完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