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带着一身被步云(次人格)威胁后的冰冷与疲惫,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床边的角落——那里,一个身影蜷缩着,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是步以林。
她没有坐在床上,而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冰冷的地板和床沿形成的夹角里,下巴抵着膝盖,那头利落中带着几分不羁的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尖。她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舔舐伤口的小兽,周身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绝望。
星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所有的疲惫和阴郁在看到她这个样子的瞬间,都被一种更深沉的心疼所取代。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覆上她微凉的发顶,像很多年前那样,一下下,缓慢而坚定地抚摸着。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能抚平惊悸的沉稳。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熟悉的安抚,步以林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溢出。泪水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衣料。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化解的自责,“对不起,星宇……我不应该让你来的……我不该把你拖进这个地狱……对不起……”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懊悔:“他又威胁你了,对不对?他又伤害你了……都是因为我……”
星宇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他用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没关系。一点伤都不要紧。只要你好好的。”
他的安抚却像是触动了步以林心底更深的那根弦。她的目光落在他一直戴着的、几乎从不离身的黑色皮质手套上,尤其是在左手。她忽然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他左手手套覆盖的手背位置。
“是因为这个,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破碎的痛楚,“这道疤……是我小时候……抑郁症发作,控制不住自己,用碎玻璃划伤的……你怕我看到会自责,所以一直戴着它,遮了这么多年……对不对?”
她抬起泪眼,死死盯着他,像是在质问他,又像是在拷问自己:“我一直都在伤害你!从小到大!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让你为我受伤,现在又把你拉进这种地方……你为什么还要保护我?!你图什么啊星宇?!你到底图什么?!”
她的情绪几乎崩溃,声音带着嘶哑的绝望。
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星宇没有解释,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试图去摘下手套证实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绪。然后,在步以林近乎失控的质问声中,他忽然开口,用一种低沉而温柔的、带着独特磁性的嗓音,轻轻哼唱了起来。
不是完整的一首歌,只是《玫瑰与茉莉》中间那一段很少有人注意的、带着些许异域风情的英文插句,旋律简单,歌词却直击心脏:
“Through thorns and storms, I'll find my way,
(穿越荆棘与风暴,我终将找到我的路)
To where you are, at break of day.
(去往你在的地方,在破晓时分)
Your smile, the rose, your soul, the jasmine pure,
(你的笑是玫瑰,你的灵魂是纯洁茉莉)
My silent vow, forever to endure.”
(是我沉默的誓言,至死不渝)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重量,敲打在步以林的心上。这首歌,是母亲对和平与自由的祈愿,而此刻从他口中唱出的这几句,却像是一份独属于她的、沉默而漫长的告白。
歌声停下,星宇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地锁住她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真正的幸福,哪怕最后你不选择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这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承诺。
步以林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崩溃,都在他这近乎虔诚的歌声和话语中,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眼眸中倒映着的、狼狈的自己,看着他即使身处地狱依旧为她亮起的、名为“星宇”的微光。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将她所有的武装和疑虑都冲垮殆尽。
她不再说话,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夜深了。
两人依旧和衣躺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中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但这一次,步以林在陷入沉睡后,不再安分。
或许是日间情绪波动太大,或许是潜意识里寻求安全感,她睡着睡着,身体便开始无意识地蜷缩,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婴儿,一点点,试探性地,朝着身边热源的方向挪动。
最终,她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个团,钻进了星宇的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手臂也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侧,那头柔软的狼尾短发有几缕蹭到了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星宇在她靠过来的瞬间就醒了。他没有动,甚至放缓了呼吸,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怀里温热而真实的存在。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在他的轻拍下,步以林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越发绵长安稳,仿佛终于在这充满险恶的深渊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港湾。
黑暗中,星宇睁着眼睛,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和依赖的姿势,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与决绝。
守护她,早已成为刻入他骨血的本能,不需要原因,不计较得失。无论前方是更深的地狱,还是渺茫的微光,他都会在。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