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秋的北方乡村,天总是亮得晚、黑得早,清晨的雾气裹着寒气贴在地面上,压得路边的枯草垂着叶片,要等到日头爬过半竹竿高,才会慢慢散开来。

地里的秋收早已进入尾声,玉米、黄豆、花生都归了仓,只剩下满地的秸秆茬,硬邦邦地扎在黄土里,透着一股忙完之后的空旷与安静。

当年在村口一起摸爬滚打的孩子,如今都已长成了扛起日子的成年人。陈雁就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身材结实,皮肤是常年干农活晒出来的深麦色,话不多,做事稳当,眉眼间带着乡下男人特有的沉默与踏实。

他和杏儿家就隔了两户人家,是打小光着脚一起长大的邻居,从穿开裆裤到各自撑起家事,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情谊早就深植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子里,不算轰轰烈烈,却扎实得像门前的老槐树。

杏儿也出落得稳重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陈雁身后跑的小丫头,肩膀不算宽,却能稳稳扛起生活的琐碎。家里条件一般,她又舍不得走远门丢下母亲,便琢磨着在附近集市烤地瓜谋生。

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焊着厚重的铁皮烤炉,炉壁被烟火熏得漆黑发亮,里面烧着耐烧的木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拣、清洗、烘烤,然后推着车子赶各个村子的大集。

烤地瓜算不上什么体面生意,挣的全是辛苦钱,风里来雨里去,冬天冻得手指发红,夏天烤得满头大汗,可胜在踏实,不用看别人脸色,挣一分是一分,够她和母亲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天正赶上镇上的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涌,土路被踩得结实平整,街道两旁摆满了菜摊、粮摊、杂货摊,吆喝声、讨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是乡村集市独有的烟火气。

陈雁一早干完地里的零碎活,想着家里缺盐少酱油,娘又念叨着想吃点软和的点心,便锁了院门,慢悠悠往集市上走。他不爱凑热闹,只沿着路边慢慢逛,目光扫过熟悉的摊位,偶尔和熟人点头打个招呼,脚步不紧不慢。

走着走着,一股浓郁又朴实的甜香飘了过来,不是城里糕点那种腻人的甜,而是地瓜被炭火慢慢烘出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糯香,一闻就知道是杏儿的摊子。

陈雁脚步顿了顿,顺着香味望过去,果然在集市口那棵老歪脖子槐树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杏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正低着头,用长柄铁夹小心翻动烤炉里的地瓜。

她的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神情专注,动作熟练,没有半点娇气,全是过日子的实在。

看见她,陈雁心里莫名松了一下,像是看见自家人一样自然。

他抬脚走了过去,声音不高,带着点晨起的沙哑:“杏儿。”

杏儿猛地抬头,一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脸上露出朴实又真诚的笑,没有半分生疏:“陈雁?你也来赶大集?”

“嗯,家里缺东西,过来买点。”陈雁站在烤炉旁,目光扫过炉子里圆滚滚的红心地瓜,个个烤得外皮焦皱,有的裂开细缝,流出晶莹的糖油,看着就暖和,“生意咋样?”

“还行,早上卖出去不少。”杏儿把夹子靠在炉边,擦了擦手上的灰,“就是天凉,地瓜凉得快,剩下这些再卖不出去,晚上就不好吃了。”

她说得随意,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一句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冷一样平常。

可陈雁听得明白,这剩下的地瓜要是砸在手里,不光是今天的辛苦白费,连本钱都要折进去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烤炉里还剩约莫十七八个地瓜,个头都不小,全是烤得正好的火候。

陈雁没多想,开口就问:“剩下这些,一共多少?”

杏儿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有十七八个吧,都是刚翻好的,热乎着呢。你要吃?我给你挑个大的。”

说着就要动手去夹。

陈雁伸手拦了一下,语气平静却笃定:“不用挑,这些我全要了。”

杏儿手一顿,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意外:“全要了?陈雁,你买这么多干啥?吃不完放凉了就硬了,多浪费钱呐。”

“不浪费。”陈雁摇头,语气实在,“家里头人多,我娘、我弟、我奶,都爱吃这口,拿回去分一分,刚好够吃。天冷,你早点收摊。”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点客套,也没有刻意照顾的意思,就像邻居之间顺手帮个忙,自然又坦荡。

杏儿看着他,心里轻轻一热。

她和陈雁太熟了,熟到不用猜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天冷,要早点回家。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那……那我给你算便宜点。”杏儿声音轻轻的,低头就要拿袋子装地瓜。

“不用,该多少就多少。”陈雁掏出兜里的零钱,直接塞到她手里,“你起早贪黑也不容易,一分辛苦一分钱,不能少。”

杏儿攥着手里温热的钱,看着陈雁弯腰把一个个地瓜装进布袋里,动作沉稳,没有半点不耐烦。满满一大袋地瓜沉甸甸的,烫得他换了两次手,却依旧稳稳抱在怀里。

“那我先走了,你收摊慢点。”陈雁抱着地瓜,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集市外走。

杏儿站在原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吹乱她的碎发,心里却暖烘烘的,比烤炉里的炭火还要热。

陈雁抱着一布袋烤地瓜回了家,一进门,香气就填满了小小的院子。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见是热乎的烤地瓜,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弟弟放学刚进门,闻到香味就凑了上来,奶奶坐在炕边,也盼着这口软甜。

陈雁把地瓜倒在筐子里,一个个分给家人,大的给老人,中等的给娘和弟弟,自己只拿了一个最小的。一家人围在桌边,捧着热地瓜慢慢吃,薯肉软糯香甜,热气熏得人鼻尖微微发汗,屋子里满是朴素的欢喜。

娘一边吃一边念叨:“还是杏儿那孩子烤的地瓜香,打小就老实,做事踏实。”

陈雁默默听着,低头咬了一口地瓜,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没多说什么,可心里欢喜的很,就好像被夸的人不是杏儿,是他。

另一边,杏儿等陈雁走后,快速收拾好烤炉和自行车,把摊子打扫干净,没了牵挂,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她推着车子走进集市深处,在菜摊前挑了两把新鲜的青菜,又买了两块豆腐,想着晚上和娘熬点热汤,炒个素菜,简简单单吃一顿暖和饭。

回到家时,娘已经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进门,连忙迎上来帮着拿东西。

“今天收摊这么早?”娘笑着问。

“嗯,剩下的地瓜让陈雁全买走了,我就早点回来了。”杏儿把菜放在灶边,挽起袖子准备生火。

娘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一边帮她递柴火一边念叨:“陈雁那孩子真是实在,从小就护着你,现在还是这么热心。对了,杏儿,眼看就要入冬了,你那两件外套都穿了两三年了,明天别出摊了,去县城里逛逛,买件新衣服,也暖暖和和过冬。”

杏儿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这衣服还能穿,不用买新的,浪费钱。”

“傻孩子,钱是挣来花的。”娘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坚持,“难得歇一天,去县城看看,买点合身的,女孩子家,也该穿得鲜亮点儿。”

杏儿看着娘期盼的眼神,不忍心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去县城看看。”

当晚,她早早收拾好东西,想着第二天走路去县城,虽然远一点,却能省下车费,乡下姑娘过日子,向来都是能省则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杏儿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锁上门就往村外走。从村子到县城要走将近一个小时,土路坑坑洼洼,一个姑娘家走起来不算轻松。

她刚走出村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又温和。

杏儿回头一看,眼睛微微一亮——是陈雁。

他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应该也是要去县城办事。看见杏儿,他立刻捏了刹车,车子稳稳停在她身边。

“你这是要去哪儿?”陈雁看着她身上的干净衣服,不像要去出摊的样子。

“我娘让我去县城买件衣服。”杏儿如实回答。

陈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脚轻轻蹬着地:“刚好,我也去县城办事,顺路,上来吧,我载你。”

杏儿有些犹豫:“不用了,挺远的,你载着我费劲,我自己走就行。”

“啥费劲不费劲的,顺路的事。”陈雁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实在,“走路要一个多小时,骑车一会儿就到,别磨蹭了,上来。”

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杏儿没再推脱,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抓住车座下的铁架,不敢太靠近,却又忍不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同行,心里泛起一丝浅浅的慌乱。

陈雁骑车很稳,不快不慢,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杏儿的碎发,偶尔拂过陈雁的后背,两人没有太多话,却一点都不尴尬,安静的空气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舒服。

路过田埂时,陈雁会特意放慢速度,怕颠到她;遇到小坑,会提前提醒一句“小心”。简单的动作,朴实的话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很快,两人就到了县城。

县城不大,却比乡下热闹很多,街道两旁摆满了服装店、百货店,人来人往。陈雁把车子停在路边,陪着杏儿一起挑衣服。

他不擅长安慰,也不会说花哨的夸奖话,只在杏儿拿起衣服时,认真看一眼,实在地说一句“这个颜色显白”“这个料子厚实暖和”。每一句评价都实在靠谱,让杏儿心里特别踏实。

挑来挑去,杏儿选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料子柔软耐磨,颜色低调耐脏,最适合乡下干活穿。价格不贵,却足够让她开心很久。

买完衣服,陈雁也办好了自己的事,两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东西不算多,却满是生活的踏实。

陈雁把东西绑在车把上,依旧让杏儿坐在后座,骑车往回赶。

来时是清晨,回去时,日头已经慢慢往西斜。路途不算近,等两人快要骑进村子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静静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上,清辉洒满整片田野,把土路照得发白,连路边的枯草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光。

自行车慢悠悠骑在月光下,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杏儿坐在后座,看着眼前陈雁宽厚的后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泥土与阳光混合的味道,心里软软的,忍不住轻声开口:“陈雁,你看,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陈雁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清亮圆满,像一块温润的玉,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声音放得很柔:“是啊,真圆。”

杏儿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起什么,轻声说:“今儿是十五。”

陈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温柔:“哦,十五啊,那正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晚上的月亮,肯定比今天还好看。”

话说出口,空气忽然轻轻静了一下。

乡间的风缓缓吹过,带着野草的清香,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又暧昧。

陈雁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进杏儿的耳朵里,沉稳、认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杏儿,明天晚上,村里放电影,就在晒谷场。”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却格外真诚,“月亮那么好,电影也好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一句话轻轻落下,杏儿坐在后座上,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起来,像被月光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低下头,嘴角悄悄扬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弧度,双手微微攥紧了衣角。

过了好久,陈雁听到后背传来一声,“好。”

他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这是他今天听到过的,最美好的声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