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我有记忆起,杏儿就住在我家菜园边上那间小土屋里。

屋子不气派,黄泥抹的墙,茅草盖的顶,门框被雨水泡得发暗,窗棂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就沙沙响。可不管日子多穷,那扇小门前总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少见。

我娘常拉着我坐在炕沿上,一边搓着玉米种子一边叹:“雁子,那妞子是个苦命人,你往后见着她,能帮衬就帮衬一把,不许欺负人家。”

我那时候年纪小,还不太懂什么叫苦命,只牢牢记住了娘的话。

杏儿爹在她三岁那年埋在了煤矿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们娘俩见着。剩下她娘一个女人,拖着个病弱的娃娃,在靠山屯里熬日子,最后就落下这么一间破屋、几分薄田,勉强能遮风挡雨。

她没有正经名字。

她娘喊她妞子,屯里的大人小孩也跟着喊妞子,好像一个称呼,就能把她所有的日子都概括完。

杏儿身子弱,从小就药不离口,春天犯咳嗽,夏天爱发热,秋天一吹风就蔫,冬天大半时间都得在炕上躺着。重活累活她娘从不让她沾,只叫她在屋里歇着,可她偏不爱躺着,总爱搬一个掉了漆的小板凳,坐在门前那棵老杏树下,安安静静晒太阳。

那棵杏树是她爹活着时亲手栽的,枝桠长得歪歪扭扭,一到夏天就挂满黄澄澄的小杏,酸里带着甜,是她整个童年里最金贵的零嘴。

我那时候总抢着去菜园浇水。

不是我勤快,是我想隔着那道矮篱笆,多看她几眼。

她瘦得像只小猫,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长长的黑麻花辫顺顺地搭在背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太阳从杏树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头发上、衣角上,暖融融的一层光,安安静静的,好看得让我不敢大声喘气。

我就躲在篱笆缝后面,偷偷瞄着她的背影。

她不闹,不跑,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天上飘的云,望着屯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一幅不会动的画。我看久了,连自己手里的水瓢洒了水都察觉不到,只觉得心里软乎乎的,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秋收那阵,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家家户户院里堆着玉米、黄豆、高粱,风一吹全是粮食香。我家菜园里的白菜也起了,一棵棵瓷实饱满,绿白相间,水灵得能掐出水。

娘在灶房里收拾着菜,回头喊我:“雁子,端一盆白菜给妞子家送去,她们娘俩身子弱,冬天没菜可不行。”

我立刻应下,端起娘装好的白菜就往外走。

脚步比平时轻快,心跳却悄悄快了几分。

走到她家门前,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还是那个小板凳,还是那棵老杏树,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忽然就不会说话了。

“我娘……让我送点白菜过来。”我把盆往她面前递,声音有点发紧。

她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去,眉眼弯起来,笑得温温柔柔:“谢谢你,也谢谢婶子,总叫你们惦记。”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很快又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不由分说往我怀里塞。

“自家晒的地瓜干,”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圆圆的,语气认真得不得了,“你拿去吃,别嫌弃。”

那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她的眼睛。

圆圆的,清亮亮的,像夏天她摘了送来我家的那些小黄杏,水润、干净、又亮又软。

我盯着她的眼睛,脑子一空,嘴比脑子先动。

“杏儿。”

她愣了一下,眨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啥?”

我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心里那点藏了好久的心思,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你的眼睛真好看,像夏种时候送来我们家的杏儿。”

话一说完,我自己先红了脸。

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连脖子都发烫。

杏儿也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半天没出声,那张白净的小脸一点点红起来,像天边漫上来的晚霞,连耳尖都染上一层薄红。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安安静静的,却又带着一点慌,一点不好意思。

我不敢再待,抱着那包地瓜干,转身就往回跑。

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的,快要撞出胸口。

跑回家的那几步路不长,我却觉得走了很久。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抬头一看,天边铺满了晚霞,红的、粉的、橙的,一大片漫开,把整个靠山屯都照得暖烘烘的

我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真好看呐。

比屯子里任何风景都好看。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悄悄装了一个人。

不是妞子。

是杏儿。

东北的秋天短,冬天来得早。

没过多久,第一场霜就落了下来,地里的草枯了,树叶黄了,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可我每次路过那间小土屋,看见门前安安静静的身影,心里就暖烘烘的,连冷风都不觉得冷了。

我还是常常去菜园浇水,还是习惯隔着篱笆看她。

有时候她坐在杏树下,看见我,会轻轻朝我弯一下眼睛。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看菜、看地、看手里的水瓢,可心跳早就乱了节奏。等我再偷偷抬眼,她已经转回头,安安静静望着远处,长长的辫子垂在背上,像从前一样。

我娘依旧时常让我送东西过去。

有时是新蒸的白面馒头,有时是一捆青菜,有时是几块腌好的咸菜,有时是一把刚炒好的瓜子。我每次都抢着去,每次都紧张得说不出几句话,把东西一塞就跑,跑远了再偷偷回头。

她总是站在门口,抱着我送去的东西,安安静静望着我跑走的方向。

那一眼,能让我乐呵一整宿。

屯里的人渐渐也看出点苗头,常在背后说笑,说陈家那小子,总往妞子家门口跑,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我听见了也不恼,也不辩解,只低着头该干啥干啥,心里却悄悄甜一下。

我不敢说,也不会说。

东北的小子,嘴笨,心实,喜欢一个人,不会花言巧语,就默默惦记,默默护着。

谁要是说杏儿一句不好,我第一个不乐意;谁要是想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我就站在篱笆边上,瞪着眼,一声不吭,把人吓走。

杏儿身子弱,出门少,朋友也少,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她依旧爱坐在杏树下,等娘下地,等日落,等炊烟升起,等一天安安稳稳过去。

我依旧爱躲在篱笆后面,看她的背影,看她的辫子,看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耳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慢得像老挂钟的摆,一下,又一下。

冬天落雪的时候,整个屯子白茫茫一片,连那棵老杏树都裹上一层雪。杏儿不常出门了,我只能隔着雪幕,望一眼那间小土屋的窗户,心里默默想着,她是不是在炕上躺着,是不是暖和,是不是饿了。

我娘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叹口气:“雁子长大了,知道惦记人了。”

我不说话,脸又悄悄红了。

我是真的惦记。

惦记她冷不冷,饿不饿,病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人跟她说话,有没有人欺负她。

惦记那个瘦得像小猫、眼睛像杏子一样的姑娘。

惦记那个被我喊了一声“杏儿”、就红了脸的姑娘。

那年我还小,不懂什么是一辈子,不懂什么是嫁娶,不懂什么是团圆,只知道,看见她,我就开心;看不见她,我就心慌;她一笑,我就觉得整个冬天都暖了。

地瓜干的甜,我记了很久。

晚霞的红,我记了很久。

她低头红着脸的样子,我记了更久。

后来很多年我都常常想起那天。

想起秋收的风,想起老杏树,想起那盆白菜,想起那包甜丝丝的地瓜干,想起我脱口而出的那一声“杏儿”。

想起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喜欢上一个人。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

只有东北乡村的风,只有篱笆边的目光,只有少年藏不住的心跳,只有一个姑娘红透的脸颊。

简单,干净,踏实。

像这片黑土地一样,沉默,却长久。

我站在菜园里,望着那扇小小的门,望着落满晚霞的天空,心里悄悄许下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能扛得起事,等我能护得住人,我一定好好护着她,不让她再受一点苦,不让她再被人叫作“妞子”。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叫杏儿。

是我陈雁,放在心尖上的杏儿。

风又吹过来,带着秋天最后的暖意。

我抱着怀里的地瓜干,轻轻咬了一口。

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像她的人,像她的眼睛,像那个永远留在我记忆里的、秋收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