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这么大有什么用,婚也不肯结。天底下哪个女人不结婚,有几个能像你这样?”
门内的斥责声尖锐又执拗,一句叠一句,撞得徐念熙心口发闷。她指尖攥得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远离家门。昏黄路灯被泪水晕开成片片碎光,耳畔忽然炸开“轰轰”几声巨响——烟花腾空而起,刹那间,身后的怒吼被漫天绚烂彻底吞没。
夜空璀璨,她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辗转到宾馆,热水冲散了身上的寒意,也稍稍熨平了眼底的涩意。徐念熙躺在床上,身心俱疲地沉沉睡去,连梦都是乱的。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徐念熙缓缓睁开眼,指尖微顿才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妈。”她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淡得没有波澜。
“念熙啊,你爸昨天喝多了才说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下午给你约了人,订好了餐厅,你去见一面吧,啊?”
“嗯。”
“别生你爸的气,他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嗯,地址和时间发我就行。”
电话很快挂断,短信紧随其后跳了出来。
徐念熙已经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每一次回来,迎接她的从不是温暖,而是无休止的指责与争吵。从小到大,只有不在父母身边的生日,她才敢真正开心;只有独自在外过的年,才称得上安心惬意。从初中起,她便不再期待生日,也不再期盼团圆,家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港湾,而是压力的源头。
她从没想过要刻意讨好谁,也不奢求他们能真正满意。她所求的,不过是安安稳稳的生活,少一点争吵,多一点清净。
下午五点十分,徐念熙准时抵达约定的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坐下,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浅木色的桌面上,暖而不烈。她指尖无意识地轻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窗。
五点二十分,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男人身形清挺,衣着简约干净,透着一股沉静安稳的气质。走近了才看清,他眉眼清浅柔和,肤色白净,没有张扬的锐气,也没有刻意的打扮,像雨后初晴的远山,清冽又舒展。
徐念熙心底轻轻一动,默默想着,长得倒是很耐看。
“请问是徐小姐吗?”他声音低沉温和,礼貌有度。
徐念熙轻轻起身,语气内敛克制:“是我。沈先生,请坐。”
“抱歉,来晚了。”
“没有,我刚好在附近,来得早了些。”
两人落座,空气里有片刻安静。徐念熙指尖微微蜷缩,习惯性地保持着内敛与局促,不知该如何开口。
“先点餐吧。”沈岫祈自然地打破沉默,将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从容稳重。
徐念熙微微摇头,声音轻浅:“我不挑,你点就好。”
“这家我来过几次,有几道菜味道不错,你可以参考一下。”他没有勉强,指尖在菜单上温和地点了几处,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热情。
餐点上齐,两人安静用餐。
“你在这边工作?”沈岫祈率先开口,语气平稳自然。
“不在,我在X市工作,只是过年回来一趟。”徐念熙顿了顿,轻声反问,“你呢?”
“我回来陪爷爷奶奶,工作在S市,父母也在那边。”
“S市机会很多,你从事什么行业?”
“建筑设计。”
徐念熙下意识想接话,刚开口几个字,便发现沈岫祈目光轻轻移向了别处。她顺着看去,是一对并肩走过的情侣,模样般配。他只是淡淡一瞥,很快便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尴尬。
结束后,沈岫祈看向她,语气沉稳:“菜还合胃口吗?”
“嗯,不错。”
“加个微信吧。”
“好。”徐念熙点开二维码,心里却没抱什么期待——这样的相亲,大多不过是走个过场,好友加上,便再无交集。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暂时住在附近的宾馆,走回去就好,顺便消消食。”她轻声拒绝,习惯了不麻烦别人。
“那我陪你走一段,算是为刚才迟到赔罪。这会儿正是晚高峰,路上也热闹,一起走更稳妥。”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妥帖。
“那就麻烦沈先生了。”
晚风微凉,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
“对了,还没问你的工作。”沈岫祈开口,语速不急不缓。
“我在互联网公司,做数据取证与合规核查。”
“挺适合你的。”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恭维,没有浮夸,只有真诚的认可。
徐念熙下意识抬眼,恰好撞进他平静温和的目光里。那眼神干净又沉稳,像深夜里安稳的灯火。她心跳微乱,飞快地轻轻低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连指尖都微微收紧。
夜色渐深,烟火早已散尽,唯有身边人的气息,安静而清晰。
两人并肩走了约莫十分钟,宾馆的霓虹招牌便在前方不远处亮起,暖黄的光映着街边残留的年味儿,却没能彻底驱散徐念熙心底的寒凉。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语气依旧是克制的客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低头时的微热:“沈先生,就到这里吧,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了,谢谢你送我。”
沈岫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认那是一家环境整洁的连锁宾馆,便轻轻点头,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多余的打探,只语气沉稳地叮嘱:“晚上风凉,进去吧,注意安全。”他的目光平和,没有丝毫轻佻,仿佛只是在叮嘱一个相识许久的朋友,妥帖又疏离。
“好,麻烦你了,沈先生也早点回去。”徐念熙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快步走进了宾馆大厅,没有回头。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那人的身影,她才缓缓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轻轻舒了一口气,耳尖的热意却还未褪去。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耳尖,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这是她相亲以来,第一次没有觉得疲惫和抵触,沈岫祈的沉稳、克制,还有那句不带丝毫恭维的“挺适合你的”,像一缕微弱的晚风,轻轻拂过她早已被原生家庭磨得麻木的心底,却又不足以让她放下戒备。
回到房间,她随手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去看那个刚加上的微信,也没有去想下午的相亲。洗漱完毕,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家里的斥责声,还有沈岫祈平静温和的目光,以及餐厅里他无意间瞥向那对情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时她未曾多想,只当是偶然,却不知那一眼里,藏着他绵长多年的执念与遗憾。
她想起自己对婚姻的隐秘期许,想起那份想要逃离的迫切,心底又泛起一阵恐慌。沈岫祈看起来温和可靠,可人心隔肚皮,她不敢轻易相信,不敢赌这一场相遇,能成为她逃离深渊的救赎。她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跌入另一个更黑暗的牢笼,怕那些对安稳的期待,最终都会变成泡影。
而另一边,沈岫祈看着徐念熙走进宾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转身往回走。晚风卷起地上的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餐厅的方向——那里,是他下午无意间瞥见林晚和她男朋友的地方,他的心事也该落幕了。
他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刚加上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简单的风景图,干净又安静,像极了徐念熙本人。他没有主动发消息,也没有过多的期待,只是轻轻划了一下屏幕,便将手机揣回了口袋。
家里人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爷爷奶奶期盼的目光,父母温柔的劝说,还有林晚笑着说“我要结婚了”的模样,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放下过去,找一个省心、合拍的人,安安稳稳地结婚,过平静的日子。徐念熙的内敛、安静、不张扬,还有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疏离,恰好契合了他对婚姻伴侣的期待。
他不奢求这段相遇能生出多少情愫,只希望如果真的合适,两人能彼此尊重、互不干涉,一起熬过那些疲惫的时光,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夜色更浓,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沉稳而挺拔。他一步步往前走,身后是漫天沉寂,身前是万家灯火,心底的执念渐渐淡去,只剩下对安稳生活的淡淡期许。
而房间里的徐念熙,终究是抵不过身心的疲惫,渐渐陷入了沉睡。梦里没有斥责,没有争吵,只有一片安静的晚风,和一束温和的光。他们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亲,这场带着各自心事的相遇,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两人彼此救赎的开始,会让两个心怀戒备、渴望安稳的人,在疲惫的生活里,慢慢靠近,慢慢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