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揽月楼二楼的宁静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得粉碎。
“啊——!”
西面客房门前,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云锋用力拨开挡在面前的人,向前探出一步,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看清屋内景象。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肤色黝黑的少年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圆睁,瞳孔已然涣散。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贯穿衣襟,血还在往外渗,洇湿了身下的地板。
另一名麟剑阁弟子扑在他身上,浑身颤抖。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师……师兄!强子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云锋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刀伤。一击毙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暗夜里的虫鸣,压低了却掩不住那份躁动。
“听说了吗?中原第一刀客也来瓮城了。”
“不能吧?那号传说中的人物,不是只有武林遭大劫难的时候才现身吗?”
“那麟剑阁的弟子该不会是……”
“别瞎说,天底下用刀的又不止他姓轩辕的一个。”
“可麟剑阁与血刀门向来不和,这事儿武林谁不知道?前几天有人在城中茶楼亲眼看见血刀门天璇堂堂主岳涛跟麟剑阁的人起了冲突……”
云锋眼神一凛。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攥紧手中长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不必再问,他心中已然有数。
就在这时,楼外骤然传来打斗声,兵器交击,惨呼连连,随即归于死寂。
众人闻声而动,蜂拥下楼。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这些不久前还活生生的武林人士,此刻已成了冰冷的尸骸。
而在那一片血泊之中,有人用血写下了四个大字——
挡吾者死。
字迹狰狞,杀气冲天,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中原第一刀客轩辕长空。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那个只应在武林大劫时才现身的名字,如今竟也踏入了这场争夺,觊觎那千年神仙口中的妖丹。
云锋冷眼扫过地上的尸体。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余的伤口,每一具,都是一刀毙命。
他蹲下身子,凑近查看。刀口细而深,干脆利落,绝非依靠蛮力劈砍所致。行凶者用的是巧劲,是精准,是快到了极致的一刀。
“不像血刀门的手法。”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云锋回头,目光一凝。
来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身着墨绿色长袍,额间系一条黑色发带,发带上描着金色的飞龙纹样。两缕白发垂落额前,衬得他面容清冷,气质卓然。
那人缓步上前,在云锋身侧蹲下,伸出两指,轻轻抚过尸体的伤口。
“好快的刀。”
他低声叹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许:“伤口残留寒气。据我所知,能使出这等刀法的人,普天之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云锋闻言,也伸出手指探向那道刀口,果然,一股刺骨的寒意顿时顺着皮肤直透骨髓。细看之下其实也不难发现,在刀口深处,隐隐可见细微的冰晶凝结,流出的鲜血已冻结成霜。
云锋瞳孔骤缩,他猛地缩回手指,全身绷紧,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是……昆仑的枯寒刀法?”
那人没有说话。
没有否定,便是默认。
提起昆仑,世人第一个想到的名字,便是轩辕长空。
而这枯寒刀法,正是由上一任昆仑之主所创。传闻那位老宗主久居昆仑之巅,终日面对皑皑白雪、凛冽寒风,有感而发,穷尽毕生心血,方创出这套至阴至寒的刀法。刀出之时,寒气随刀锋而至,能将对手的血脉连同生机一并冻结。
后来,这刀法传到了轩辕长空手中。
云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僵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几具冰冷的尸体上,心却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师傅木凌风的教诲,想起麟剑阁百年来的荣辱,想起那个黝黑少年临死前圆睁的双眼。
如果行凶者是武林中任何门派的任何人,哪怕是血刀门的荆无赦亲至,他也敢拼上这条命,替死去的师弟讨一个说法。
就算自己不能,还有师傅木凌风。麟剑阁虽不及血刀那般声势滔天,但在这武林中,也绝非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可如果换成轩辕长空……
云锋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个名字,太重了。重到连师傅木凌风听见,也要沉默三分。重到整个武林加在一起,也未必撼得动他一根手指。
此事,只怕只能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他缓缓闭上眼,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钧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就当云锋心灰意冷、几欲放弃之际,身后那男人忽然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像一记闷锤,敲在云锋心头。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沉落入云锋耳中。
“他姓轩辕的,也不过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今夜之事如果真是他所为,武林群雄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昆仑之主的身份,不是他的免罪金牌,而中原,也绝非法外之地!”
此话一出,犹如醍醐灌顶。云锋浑身一震,眼中那团即将熄灭的火光,竟又重新燃了起来。
他转过身,郑重地朝那人抱拳一礼,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多谢兄台一句惊醒梦中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师从何门何派?”
那人嘴角轻轻一挑,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到让人来不及分辨其中藏着什么。
他淡淡开口,“在下林城北,无门无派,孑然一身,浪迹江湖。”
云锋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林城北的手上,那双手硕大无比,指节粗壮,掌心手背布满老茧,极不寻常。
未等到第二天天亮,瓮城就已炸开了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大街小巷。粗略统计之下,一夜之间,已有近二十人被杀。这些人来自各门各派,有正有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死法却如出一辙。
均是在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被人一刀毙命。
刀口细而深,残留着刺骨的寒意。
轩辕长空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一种恐惧。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压低声音议论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那个平日里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中原第一刀客,如今真的来了瓮城,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血腥的杀伐。
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唯一知道的是——挡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