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无赦从废墟中暴起。他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碎,血痕纵横,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癫狂之火,却比之前更盛。他仿佛不知疲惫,不知疼痛,如同一头被激怒到极致的凶兽,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刀。
那人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再试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荆无赦抬起手臂,狠狠拭去嘴角的血迹,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就算倒下一万次,我也会爬起来一万次。就算是咽气了,我也会拖着你一起埋进那无名的荒冢!”
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惋惜,又似怜悯。
一旁木凌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震撼。这荆无赦的执念竟已到了这般疯狂的程度。此人若不除,将来在武林中必是祸患无穷。
他在心中再三斟酌,终于下定决心。袖袍之下,他悄悄并起两指,一道剑气在指缝间轻轻流转,凝而不发。
啪!
一声轻响。
那陌生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木凌风只觉指尖一麻,那道刚刚凝成的剑气骤然炸开,消散于无形。他猛然抬头,一脸惊愕地望向那道背影。
那人缓缓侧过脸,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能在这里杀他,他不该死在你的手里。”
木凌风一怔。
这话中的意思耐人寻味,仿佛是荆无赦一定会死,死在某个时刻,死在某个人的手里。仿佛一切早有定数,而非此刻,非此地,非他木凌风。
而这个定数,眼前这个既面熟又陌生的神秘人,竟然心知肚明,仿佛看破了天机。
荆无赦扭动脖颈,骨节咔嚓作响。他不是铁打铜铸,他只是个凡人。
受了方才那一击,他的眼前早已模糊,看人看物皆是一片重影。可他依然站着,不曾倒下,不曾后退,不曾放弃。
这就是荆无赦。当年的荆无赦。一腔热血,执念如魔。
那人望着他,终于不再纠缠。
他抬起手,轻声开口:“记住我的名字,张鹤年。”
五指缓缓收紧。
天地在这一瞬归于寂静。
荆无赦也好,木凌风也罢,仿佛瞬间失聪,听不见任何声音。紧接着,一道强光从那人体内轰然荡开,眼前的景色被刺目的白芒吞没。
荆无赦再一次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他受够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却又无可奈何。
忽然,那张鹤年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卷画轴,轻轻立在他的脚边。
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然后,荆无赦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已身在万仞山中。入目是陌生的屋顶,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房间。他挣扎着坐起身,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他是被一名当年的追随者送来的。
此人名叫潘虎,手底下有百来号人,占山为王,在这一带恶名远播。说来可笑,这潘虎正是荆无赦当年挑战武林时,第一个打服的人。
据潘虎说,麟剑阁阁主木凌风被他门中弟子救走后,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醒来后又大病一场,至今卧床不起,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荆无赦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潘虎垂首答道:“第七天了。”
荆无赦垂下头,似乎心有余悸。
他猛地想起那神秘人最后留下的那卷画轴,连忙追问潘虎。
潘虎对荆无赦言听计从,当即差人将那画轴送来。他反复强调,画轴保存完好,一路送来连半点褶皱都没有。
荆无赦一把从那送画的喽啰手中夺过画轴。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画中描绘的,是一年轻道士手持桃木剑,胯下青牛,正与一狰狞恶鬼鏖战的场景。
潘虎在一旁伸长了脖子,探着脑袋想瞧个究竟。荆无赦却猛地把画一收,神情茫然地怔在原地。
后来,这幅画一直留在荆无赦身边。
留在万仞山,留在血刀门,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多年以来,荆无赦反复推敲,细细揣摩,越想越是心惊,张鹤年那人,似乎有预知未来的神通。而他留下的这幅画,说不定……是对未来某一时刻的预示。
陈青霜听罢这段往事,目光落回手中的信笺,又移向墙上那幅古画,神色渐渐凝重。
他斟酌着开口:“门主的意思是……如今张鹤年再现江湖,莫非预示着画中之景,将要成真?”
荆无赦没有答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幅画,望着画中那个与恶鬼搏杀的青年道士。
荆无赦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过皓然阁的雕花窗棂,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万仞山巅,低声呢喃:
“相传此人每一百年会在江湖上现身一次……可自上次我遇见他至今,也不过十年而已。”
十年。
这个数字在他唇齿间碾过,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陈青霜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不敢妄言打断门主的思绪。
实则,这位左护法心中早有一些眉目——关于张鹤年为何提前现世,关于那幅画的真正含义——但他没有对荆无赦明言。有些话,不到该说的时候,说出来便是祸端。
另一方面,张鹤年现身瓮城的消息,已然不胫而走。
短短数日间,各大门派风起云涌。那些想要得到妖丹、一步登仙的人,无论正道邪派,无论修为高低,纷纷动身,涌向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而这种局面,恰好正中荆无赦的下怀。
他当即吩咐下去,命韩溪带上陈惊鸿,快马加鞭,即刻赶往瓮城。
此时的陈惊鸿,正在无题阁中练刀。
自那日离开万仞山,他已在此苦修近月。每日挥刀千次,风雪无阻。用韩溪的话来说,如今的陈惊鸿“最多撑死三重天的水准”。
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到跻身三重天武道,这对陈惊鸿而言,已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接到命令时,他正在擦拭刀身。
没有多言,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出无题阁。
院中,他那匹久违的老马正低头吃草。半个月不见,这马仿佛又瘦了一圈,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老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埋怨主人的冷落。
陈惊鸿翻身上马,轻轻拍了拍老马的脖颈。
韩溪早已策马在前等候,见他跟上,一抖缰绳,当先疾驰而去。
两骑一前一后,扬起一路烟尘,向着瓮城方向飞奔。
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福,还是祸?陈惊鸿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