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抚伤定籍安黎庶,谗言飞诏逼危城

乾符三年正月十六,天刚破晓。

郓城的晨雾里还裹着未散的血腥味与烟火气,昨夜上元节的欢呼落定后,整座城池终于从连日的鏖战里缓过神来。城头换防的士卒收起了出鞘的刀枪,却依旧按着腰间的横刀缓步巡走;街巷里的百姓扛着扫帚、提着木桶,默默清理着墙根下的血渍与碎石,偶尔停下对着战死士卒的灵位躬身行礼,没有喧嚣,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静。

州衙的议事厅里,烛火燃了一夜,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秦风一身素色锦袍,玄色玉带束腰,眉宇间还带着彻夜未眠的倦意,却依旧坐得笔直,正听着林豹逐一禀报战后清点的明细。

“都尉,阵亡将士名录已经核对完毕,此战共阵亡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正规军一百九十四人,民团青壮一百三十三人,籍贯、家眷信息都已登记造册。”林豹捧着厚厚的名册,声音沉稳,“重伤致残的弟兄共四十六人,其余重伤员已全部脱离危险,医营的郎中日夜守着,不会出岔子。”

秦风接过名册,指尖抚过一个个墨写的名字,眸色沉了沉。这些人里,有跟着他从濮州一路杀过来的老兵,有郓城本地刚拿起刀枪没几天的民团青壮,都是为了守住这座城,把命留在了这里。

“传令下去。”秦风抬眼,声音清晰而坚定,“所有阵亡弟兄,每人发安家费五十贯,粮三十石,家眷免五年赋税徭役,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由官府按月发放粮米布匹,养到孩子成人、老人终老。重伤致残的弟兄,每人发抚恤钱一百贯,终身由官府按月发放两石粮、一匹布,愿意留在营中做教习、文书的,一律按队正职级发饷。轻伤痊愈后,愿留营的,官升一级,赏钱十贯;不愿留营回乡的,赏钱二十贯,开具路引,沿途州县不得刁难。”

这话一出,厅内的将官们齐齐躬身,声音里满是动容。唐末乱世,藩镇骄横,官军打仗,战死的士卒大多连口薄棺都混不上,更别说抚恤家眷,唯有秦风,从来把弟兄们的性命放在第一位,也难怪全军上下,无一人不愿为他死战。

周虎按着腰间的陌刀,瓮声瓮气地补充:“都尉,还有俘虏的事。四千三百多乱军,我们挨个审过了,除了三十多个黄巢的亲兵头目,剩下的全是被裹挟的百姓,大多是濮州、曹州的农户,被苛税逼得活不下去,才跟着乱军走的。其中三千一百人愿意留下来,编入民团,跟着都尉守城;剩下的一千一百多人,都想回乡种地。”

秦风微微颔首,吩咐道:“想回乡的,每人发斗米、两百文路费,今天之内就把路引开好,分批放行,不许任何人克扣盘剥。愿意留下的,单独编成三个营,和正规军一视同仁,发铠甲兵器,一样的粮饷,不许歧视怠慢。那些黄巢的亲兵头目,先关起来,严加看管,日后再处置。”

“喏!”周虎轰然应诺,咧嘴一笑,“有了这三千人,咱们守城的兵力就更足了,就算黄巢那狗贼再带两万人来,咱们也能把他打回去!”

议事完毕,众将各自领命而去,秦风带着两名亲兵,亲自去了城外的义冢。昨夜连夜赶工,阵亡的弟兄们都已入殓安葬,三百多座新坟整整齐齐排列着,坟前插着木牌,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籍贯。秦风亲自给每一座坟都添了一抔土,斟了一碗酒,对着整片坟茔郑重躬身,行了一个全礼。

“弟兄们,安心去吧。你们用命守住的郓城,我会替你们守好,你们护着的百姓,我会替你们护着。只要我秦风在一日,绝不让乱军踏破郓城一步,绝不让你们的家人受半分委屈。”

北风卷着雪沫,吹起他的衣袍,坟前的酒液渗入泥土,像是无声的应答。

从义冢回来,秦风径直去了驿馆。

被软禁了三天的刘都事,早已没了当初登城时的嚣张气焰。当初兵临城下,他拿着宋威的文书,要调走三千守城精锐,放言要治秦风通敌叛国之罪,如今郓城大胜,他成了阶下囚,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到秦风进来,“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秦都尉饶命!小人之前是鬼迷心窍,全是宋威逼的!他让小人来调兵,就是想借乱军的手,除掉都尉您,毁掉郓城啊!小人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官,求都尉放小人一条生路!”

秦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一卷写好的供词扔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城外的寒冰:“生路,就在你自己手里。这份供词,写明宋威在乱军兵临城下之际,不顾郓城数万百姓死活,强令调走守城精锐,意图通敌资贼,你是亲历者,也是证人。签了它,画了押,我留你全须全尾地活着,好酒好肉伺候着;不签,那你就只能给城外战死的弟兄们陪葬了。”

刘都事哪里敢有半分犹豫,抓起笔哆哆嗦嗦地签了名字,按了鲜红的手印,头磕得咚咚响,连声道谢。秦风收起供词,递给身后的亲兵收好,冷冷吩咐:“继续把他看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驿馆半步,不许和外人通任何消息。违令者,斩。”

从驿馆出来,已是午后。秦风刚回到州衙,就有亲兵快步来报,说兖州齐克让大人派人送来了急信。

秦风立刻拆信,信上是齐克让亲笔所书,除了恭贺他大胜破贼,更满是恳切的提醒:宋威得知郓城大捷后,怒不可遏,已经连夜写了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罗织了秦风“违抗军令、拘禁朝廷命官、拥兵自重、私通乱军”四大罪名,还重金贿赂了田令孜,要置秦风于死地。信的末尾,齐克让明言,宋威已经在青州点了三万大军,不日便会西进郓城,名为接管防务,实则是要捉拿秦风,让他务必早做准备,若有需要,兖州必定倾力相助。

秦风捏着信纸,眸底波澜不惊,却也没半分意外。他早就料到,宋威这种嫉贤妒能、拥兵避战的小人,绝不会放过他。当初兵临城下,宋威龟缩在青州不敢出战,如今他大败乱军,立了不世之功,抢了宋威招讨使的风头,宋威自然要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

“都尉,宋威这老贼也太不要脸了!”周虎气得破口大骂,“当初乱军围城,他连个援兵都不肯派,现在倒要来抢功劳,还要治你的罪!我看他才是私通乱军的奸贼!”

林豹眉头紧锁,沉声道:“都尉,如今朝堂之上,田令孜把持朝政,陛下年幼,不问政事。宋威抱上了田令孜的大腿,这道奏折送上去,长安那边必定会对我们不利。我们若是毫无准备,到时候只会被动挨打。”

秦风点了点头,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缓缓开口:“该来的,总会来的。我们能守住黄巢的两万乱军,就不怕宋威的三万官军。林豹,立刻整理此战的完整战报,附上阵亡将士名录、缴获乱军的器械粮草清单、刘都事的供词,还有此战的阵图,快马送往长安,呈给门下侍郎郑畋郑大人。郑大人素来忠正,一心为国,素来不满宋威避战误国,必定会在朝堂之上为我们辩白。”

“喏!”

“周虎,立刻整军,加固四门城防,修补损坏的投石机、床弩,备足石弹、箭矢、滚木礌石,各营士卒轮班值守,昼夜不歇。民团的新编三营,加紧训练,熟悉城防部署。宋威的大军一日不到郓城,我们一日不能松懈。”

“放心吧都尉!我保证把城防守得跟铁桶一样!宋威那老贼要是敢来,我让他跟黄巢一样,碰一鼻子灰,折损过半!”周虎轰然应诺,转身大步而去。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城之内,早已因为郓城的捷报与宋威的弹劾奏折,吵翻了天。

紫宸殿内,十二岁的唐僖宗李儇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把玩着田令孜递过来的弹弓,对殿下的争论充耳不闻。御座之下,以宰相郑畋为首,与以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另一位宰相卢携为首的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陛下!”郑畋手持笏板,躬身奏道,“秦风以数千守军,死守郓城,大败王仙芝、黄巢近两万乱军,斩敌数千,俘虏上万,解了山东之危,护了数万百姓,此乃不世之功!朝廷当重重嘉奖,升其官职,令其镇守郓城,继续围剿乱军余孽,以安民心,以振军威!宋威身为诸道行营招讨使,拥兵数万,龟缩青州,避战不出,如今反而弹劾有功之臣,罗织罪名,实属荒谬!请陛下明察!”

“郑大人此言差矣。”卢携立刻出列,冷声道,“秦风不过一个小小的都尉,竟敢违抗招讨使的军令,拘禁朝廷命官,擅自整编降军,扩充兵力,此乃拥兵自重之兆!若不加以惩戒,日后必成大患!更何况,宋招讨使身为朝廷钦封的主帅,自有全局围剿的方略,秦风擅自行动,打乱了主帅的部署,才让王仙芝、黄巢得以逃脱,本该治罪,何谈嘉奖?”

“卢大人这话,简直是颠倒黑白!”郑畋怒声反驳,“兵临城下,宋威不发援兵,反而要调走守城精锐,这是哪门子的全局方略?这是要把郓城送给乱军,把数万百姓推入虎口!秦风拒不奉命,是为了护城护民,何错之有?”

两派争论不休,田令孜却只是笑着给小皇帝递了一颗蜜饯,凑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含糊道:“好了好了,这事就按阿父说的办。下旨,免去秦风暂代郓城守将之职,即刻解除兵权,入京赴御史台待勘。令宋威率大军前往郓城,接管防务,捉拿抗旨之人。”

一句话,就定了秦风的生死。

郑畋闻言,如遭雷击,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高声道:“陛下!万万不可!秦风是山东的屏障,百姓的依靠!若是把他召回治罪,郓城必乱,乱军必定卷土重来,山东就再也守不住了!请陛下收回成命啊!”

可小皇帝早已被田令孜扶着,转身去了后宫玩乐,只留下满殿愕然的朝臣,与跪在地上,满心悲愤的郑畋。

与此同时,西边百里之外的冤句县,一处破败的古庙里,气氛冷得像冰窖。

黄巢一身残破的甲胄,脸上满是风霜与戾气,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王仙芝,指节攥得发白,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尚让和胳膊上缠着绷带的林言站在黄巢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王仙芝的部将们则个个面色不善,手按刀柄,与黄巢的人剑拔弩张。

“你再说一遍?”黄巢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说,我要接受朝廷的招安。”王仙芝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里满是怒火与疲惫,“黄巢!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两万大军,被你一意孤行死磕郓城,折腾得只剩不到三千人!粮草见底,器械尽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朝廷已经派人来了,答应给我左神策军押牙的官职,驻守洛阳,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活路?”黄巢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我黄巢散尽家财,起兵反唐,是为了天下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不是为了做朝廷的狗官!你王仙芝当初歃血为盟,说要‘替天行道,均平贫富’,如今就为了一个小小的押牙官,就要卑躬屈膝,投降朝廷?你对得起那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死在郓城城下的弟兄吗?”

“少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王仙芝猛地站起身,厉声怒吼,“要不是你非要跟秦风那个黄毛小子置气,非要死磕郓城,我们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你要反,你自己反!我不奉陪了!从今日起,你我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再无瓜葛!”

“好!好一个分道扬镳!”黄巢收了笑,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我黄巢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朝廷的降奴!你要投降,你自己去!从此,你我恩断义绝,他日战场相见,别怪我黄巢不认情面!”

说完,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带着林言、尚让和自己仅剩的一千多残兵,头也不回地出了古庙,往东而去。王仙芝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有下令阻拦。

一场震动山东的农民起义,就在这破败的古庙里,彻底走向了分裂。

郓城的安稳日子,只过了短短七天。

乾符三年正月二十三,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匹快马就冲破了晨雾,直奔郓城北门而来。马上的驿卒浑身是汗,高举着盖有中书省大印的文书,嘶吼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长安急报!朝廷圣旨到!秦风接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郓城。

州衙大堂之上,香案早已摆好,秦风一身正服,带着众将躬身接旨。传旨的宦官尖着嗓子,念着圣旨上的内容,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免去秦风暂代郓城守将之职,即刻解除兵权,三日内随使者入京,赴御史台待勘;令诸道行营招讨使宋威,率三万大军即刻进驻郓城,接管防务,捉拿抗旨逆臣。

圣旨念完,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传旨宦官收起圣旨,看着秦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秦都尉,接旨吧。杂家还等着带你回京复命呢。宋招讨使的三万大军,已经离郓城不到百里了,你可别让杂家难做啊。”

话音未落,周虎猛地拔出陌刀,刀锋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怒目圆睁,对着宦官怒吼道:“狗屁圣旨!我们都尉拼死拼活守住郓城,杀了上万乱军,护了满城百姓,不嘉奖就算了,还要治罪?!宋威那老贼兵临城下的时候龟缩在青州不敢出来,现在倒要来摘桃子!这圣旨,我们不接!”

“对!不接旨!”

“谁敢动秦都尉,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大堂之下,将官们、士卒代表、闻讯赶来的百姓乡绅,纷纷振臂怒吼,声音震得大堂的屋瓦都簌簌作响。传旨宦官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尖声道:“你……你们敢抗旨?这是要谋反吗?!”

“够了。”

秦风抬手,缓缓压下了众人的怒吼。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也带着满心的焦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秦风受朝廷重托镇守郓城,守的是大唐的疆土,护的是郓城的数万百姓,不是为了宋威的一纸檄文,更不是为了长安那道颠倒黑白的圣旨。”

“他宋威弹劾我违抗军令,可兵临城下之时,他要调走三千守城精锐,是要把郓城拱手送给乱军,把满城百姓送入虎口;他说我拘禁朝廷命官,可刘都事助纣为虐,形同通敌,我留着他,是留着铁证;他说我拥兵自重,可我手里的兵,守的是大唐的城,护的是大唐的百姓,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那吓得浑身发抖的传旨宦官,冷冷道:“圣旨,我接了。但我不能跟你回京。郓城新定,乱军余孽未除,宋威的大军将至,我若走了,郓城百姓怎么办?战死弟兄的家眷怎么办?”

“你……你这是要抗旨!”宦官尖声叫道。

“我不是抗旨,我是请命。”秦风一字一句道,“我会写奏折,呈给陛下,自请暂留郓城,镇守城池,围剿乱军余孽。待郓城安定,乱军肃清,我自会入京,赴御史台说明一切。在此之前,谁也别想动郓城的一兵一卒,谁也别想害郓城的一方百姓。”

他话音刚落,大堂之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声道:“愿随秦都尉,死守郓城!与城池共存亡!”

秦风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姓,看着身后目光坚定的众将,心中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流。他知道,从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朝廷奸佞的对立面,前路凶险,步步杀机。

可他没有退路。身后是数万信任他的百姓,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就是满城生灵涂炭。

乱世之中,唯有手中的刀,怀里的义,身后的人,不可辜负。

秦风抬手按住腰间的横刀,玄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挺拔如松,不动如山。他望向北方,宋威大军而来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