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上元坚城同死战,奇兵合势破连营

乾符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还未亮,郓城的城头就已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混着昨夜未散的血腥味,在凛冽的北风里打着旋。秦风一身玄甲未卸,甲片缝隙里还凝着干涸的血渍,正沿着西门城墙缓步巡走,靴底踩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昨夜他定下前后夹击的计策后,便只歇了一个时辰,天不亮就带着亲兵走遍了四门。每到一处,他都要亲手摸一摸投石机的机括,查一查滚木礌石的存量,停下来跟值守的士卒说两句话。遇到熬了整夜、眼皮发沉的新兵,他会伸手拍一拍对方的肩膀,温声道一句“换岗去歇半个时辰,养足了精神,才好杀贼”;碰到搬石块磨破了手的民团青壮,他会让亲兵递过伤药,道一声辛苦。

他走过的地方,原本因连日鏖战生出的疲惫,竟渐渐被一股韧劲压了下去。城头的士卒们看着这个年轻的主将,跟他们一样熬红了眼,一样披甲执刃守在最前线,握着兵器的手便又紧了几分。

街巷里更是灯火未歇。本该是上元节挂灯结彩的日子,百姓们却把家里的灯笼拆了,竹篾扎成箭杆,油纸裹了火油做成火箭;准备用来熬元宵的米面,尽数蒸成了麦饼,一筐筐往城头送;妇人们围在巷口的石磨旁,连夜熬制伤药、拆了棉袄里的棉絮做绷带,连半大的孩子都提着木桶,一趟趟往城头送热水。

“都尉。”林豹快步从城楼方向赶来,手里攥着一封密信,声音压得极低,“齐克让大人的回信到了,他的五千骑兵已经全部埋伏在东侧密林,人衔枚马裹蹄,绝无动静。约定以城头旗号为令:黄旗示贼营空虚,红旗为总攻信号,他见旗即出,直捣贼军后营。”

秦风接过密信,就着火把的光扫了一眼,随手将信纸凑到火把上烧成了灰烬,眸底波澜不惊:“知道了。传令四门,今日依旧只守不攻,把所有的狠劲都藏住,把贼军的主力往西门引。告诉周虎,西门可以露些破绽,让黄巢觉得有机可乘,但绝不能真的让贼军攀上城头。”

“喏!”林豹躬身应命,转身快步而去。

秦风抬眼望向城外的旷野,乱军连营的灯火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凶兽。他太清楚黄巢的性子了,濮州之败、两日攻城不克、夜袭惨败,早已把这个私盐贩子的傲气磨成了疯魔,今日上元节,他必定会孤注一掷,倾尽全力攻城。

而他要做的,就是给黄巢一个“能赢”的错觉,把这头疯虎引进笼子里,再一刀断了它的生路。

同一时刻,城外乱军的中军大帐里,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黄巢一身亮银甲,胸前的甲片还沾着昨日攻城溅上的血污,正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壶碗碟叮当作响,眼中满是猩红的戾气:“今日必须破城!我已经查清楚了,郓城西门守军最少,多是临时凑起来的民团,昨日鏖战伤亡最重,正是我们的突破口!今日卯时,全军主力猛攻西门,不破郓城,誓不回营!”

“你疯了?!”王仙芝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指着帐外怒吼,“我们从濮州出来,带的粮草只够撑三日!如今已经耗了两天,昨日折损三千,今日再把全部家底砸上去,万一攻不下来,我们连退路都没有!秦风那小子诡计多端,你怎么知道西门防守薄弱不是他设的套?”

“套?就算是套,我也要把它撕烂!”黄巢往前一步,死死盯着王仙芝,语气里满是不屑,“君长兄,我们起兵反唐,靠的就是一股悍勇!如今坐拥两万大军,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小子堵在城下不敢动,日后天下好汉谁还敢跟着我们?你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人走!我黄巢自己打!”

“你!”王仙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黄巢半天说不出话。他当初拉着黄巢起兵,本是想借着他的声望聚拢人马,可如今黄巢一心要跟秦风死磕,完全不顾全军的死活,这让他早已忍到了极致。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尚让连忙上前,一边拉着黄巢一边劝王仙芝:“两位首领息怒!如今大敌当前,万万不能内讧啊!黄首领,王首领也是为了弟兄们着想;王首领,黄首领也是为了报濮州之仇,振我义军声威。不如这样,今日先集中主力攻西门,若是午时之前攻不破,我们再商议撤兵之事,如何?”

林言也捂着受伤的胳膊上前,躬身道:“舅父,王首领,末将愿率先锋营打头阵!今日必定拿下西门城头,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黄巢冷哼一声,拂袖坐回原位,算是默许了尚让的提议。王仙芝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终究是压下了怒火,一甩袍袖转身出了帐,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我只给你半天时间。午时攻不破城,我立刻拔营往西走,谁也拦不住。”

帐内的黄巢看着王仙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终究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王仙芝早已没了跟唐军死战的心思,可他咽不下这口气,不报濮州之仇,不杀秦风,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卯时一到,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划破了上元节的黎明。

黄巢亲自擂鼓督战,八千主力步骑尽数压向西门,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动。林言带着一千先锋死士,推着二十多架云梯、十几辆蒙着厚牛皮的盾车,悍不畏死地往前冲,身后的乱军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向西门城墙。

城头上,周虎握着陌刀,看着冲过来的乱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着身旁的士卒吼道:“都尉有令,先藏着劲!投石机先停,等贼军到了百步之内,再给老子狠狠招呼!”

士卒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张弓搭箭,目光死死盯着冲过来的乱军。城头之上,除了猎猎的风声,竟无半分嘈杂,与城下震天的喊杀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乱军的先锋很快冲到了百步之内,林言举着长枪嘶吼着:“冲!杀上城去,屠了郓城!”

就在此时,周虎猛地挥刀怒吼:“放箭!”

城墙上的弓箭手瞬间分成三排,轮流张弓放箭,密集的箭雨如同黑云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乱军瞬间倒下一片。可林言早已红了眼,挥刀斩了两个后退的士卒,逼着乱军继续往前冲,不过片刻,便已冲到了城墙之下,一架架云梯狠狠砸在了城墙上。

“滚木礌石!给老子砸!”

碗口粗的滚木、磨盘大的礌石如同雨点般砸下,攀爬的乱军惨叫着纷纷坠落。可乱军的人数实在太多,前赴后继,竟有十几个悍勇的乱军,借着云梯攀上了城头的女墙。

周虎见状,怒吼一声,提着陌刀冲了过去,刀锋横扫,瞬间将那几个乱军斩成两截,鲜血溅了他满脸。可更多的乱军顺着云梯往上爬,西门的防线,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城楼之上,秦风看着西门的战况,眸底平静无波。他转头对着身旁的亲兵道:“传令东门、南门、北门,各留五百人值守,其余人全部到西门后侧待命,轮换守城。再传令齐克让大人,贼军主力已尽数集中于西门,后营空虚,随时准备举黄旗。”

“喏!”

亲兵领命而去,秦风提着腰间的横刀,带着二十名亲兵,快步朝着西门城头走去。

此时的西门城头,已经陷入了混战。有民团的青壮被乱军的长矛刺穿了胸膛,却依旧抱着乱军一起摔下城墙;有新兵的胳膊被砍伤,咬着牙拔下箭杆,反手将刀捅进了乱军的肚子;周虎的肩甲被砍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铁甲,却依旧提着陌刀来回冲杀,死死守住城头的缺口。

秦风见状,提刀冲了上去,横刀横扫,瞬间斩杀了两个攀上城头的乱军头目。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刀刀致命,玄甲染血,却依旧身姿挺拔,如同定海神针般立在城头。

“弟兄们,守住!”秦风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传遍了整个西门城头,“有我在,乱军绝对进不了郓城!”

原本已经有些撑不住的士卒们,看到秦风亲自上阵厮杀,瞬间士气大振,嘶吼着扑向攀城的乱军,硬生生将冲上城头的乱军尽数斩杀,把缺口重新堵了起来。

林言在城下看着城头的秦风,气得目眦欲裂,嘶吼着逼着乱军继续冲锋。可从卯时到午时,他连续组织了四波猛攻,折损了近两千人,却始终没能真正攻破西门的防线。

乱军的士卒们早已疲惫不堪,冲锋的势头越来越弱,不少人拄着刀枪,大口喘着粗气,连抬步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此时,秦风站在城头最高处,看着阵后早已焦躁不安的黄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抬手厉声下令:“举黄旗!”

号令一下,城头的旗杆上,瞬间升起了一面明黄色的大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东侧密林之中,早已等候多时的齐克让,看到城头升起的黄旗,瞬间眼前一亮,拔出腰间的横刀,厉声喝道:“弟兄们!随我杀!直捣贼军后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话音未落,五千精锐骑兵如同出鞘的利剑,从密林之中狂飙而出,马蹄踏碎积雪,带起漫天烟尘,朝着毫无防备的乱军后营直冲而去。

乱军后营本就没留多少守军,大多是老弱伤兵和负责看管粮草的民夫,看着呼啸而来的唐军骑兵,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根本无力抵抗。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齐克让的骑兵就冲破了后营的寨门,火把扔向粮草堆,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北风卷着火势,越烧越旺,滚滚黑烟直冲天际,把整个旷野都映成了红色。

正在西门阵前督战的黄巢,回头看到后营冲天的火光,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粮草!我们的粮草!”

身旁的尚让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嘶吼。

就在此时,乱军阵后传来了一阵混乱的马蹄声,有亲兵疯了一般冲过来,跪倒在黄巢面前,哭喊道:“首领!不好了!唐军骑兵烧了我们的粮草!王首领……王首领带着本部三千人马,往西跑了!”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前线的乱军瞬间炸了营。

粮草被烧,主将跑路,本就疲惫不堪的乱军,瞬间军心崩溃,哪里还有心思攻城?不少人直接丢了刀枪,转身就往营地方向跑,任凭黄巢挥刀斩杀,也根本拦不住。

城头上的秦风,看着乱军溃散的阵势,眸中锐光爆闪,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厉声下令:“举红旗!开城门!全线出击!”

鲜红的大旗瞬间在城头升起,郓城四门同时大开。秦风一马当先,提着横刀冲出城门,身后是养精蓄锐了一上午的三千精锐步卒,枪阵如林,杀气腾腾,如同猛虎下山般,朝着溃散的乱军直冲而去。

腹背受敌,军心尽丧,乱军彻底沦为了待宰的羔羊。投降的人丢了兵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顽抗的人,瞬间被唐军的枪阵刺穿;四散奔逃的人,被齐克让的骑兵追上,一刀斩于马下。哀嚎声、求饶声、兵刃相交声,响彻了整个上元节的旷野。

黄巢看着全线溃败的大军,看着策马冲在最前面的秦风,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嘶吼道:“秦风!我与你势不两立!”

可他再不甘,也无力回天。林言为了护他,被唐军的长矛刺穿了大腿,险些被生擒;尚让死死拉着他的马缰,嘶吼道:“舅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巢看着身边仅剩的几百亲兵,终究是咬碎了牙,调转马头,带着残兵,朝着西边的荒野狂奔而去。

秦风策马追了数十里,看着黄巢逃远的背影,终究是勒住了马缰。他知道,今日一战,虽然没能生擒黄巢、王仙芝,却已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主力,近两万乱军,死伤被俘超过万人,再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战场上,将遍地尸骸染成了金红。

秦风勒马立于旷野中央,身后是凯旋的将士,身前是郓城的方向。城头之上,百姓们早已涌到了城边,欢呼雀跃的声音,隔着数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齐克让策马赶来,对着秦风拱手大笑,语气里满是敬佩:“秦都尉真乃当世神将!以数千守军,拖住两万乱军,设下奇计,一战破敌!今日之后,天下谁人不知秦都尉的威名!”

秦风翻身下马,拱手回礼,目光望向郓城城头。那里,百姓们已经挂起了残存的上元灯笼,点点灯火,在暮色里亮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