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他当众突破,我只想看个热闹》
城南觉醒大厅已经二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早上八点,门口就排起长龙。扛摄像机的、举话筒的、捧着记事本翘首以盼的,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灵能协会的车停了三辆,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拉出隔离带,表情严肃得像在筹备国宴。
今天确实够得上国宴规格。
S级榜第七,二十三岁,陈氏家族嫡系,灵能研究院特聘顾问——任何一个头衔砸下来都能砸死半个城的觉醒者。而现在这个人要公开冲击SS级。
SS级。
上一个达成这个成就的人,今年六十七岁,三年前退休,现在在城郊种葡萄。
林川挤在人群最边缘,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严严实实遮住大半张脸。他手里攥着一份从路边摊买的煎饼,咬一口,凉了。
凉了的煎饼又硬又韧,面皮发死,鸡蛋腥气泛上来。他没吐,慢慢嚼着咽下去。
他没在意凉不凉。
从昨晚那条视频推送到现在,他一共解锁了四次。每次解锁都需要满足特定条件——第一次是余额跌破十元,第二次是连续回放同一画面超过十次,第三次是凌晨三点整,第四次……
第四次他没看懂条件,系统只弹了四个字:【你在愤怒】。
他没反驳。
现在他知道了今天会发生什么。
大厅内,觉醒台四角的灵能检测仪亮起蓝光,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巨型蚊虫振翅,震得人胸腔发麻。台中央,陈霄闭目凝神,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空气隐隐扭曲——那是灵气密度过高导致的折射现象,像盛夏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浪。
围观的觉醒者大佬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露出艳羡,有人低头和身边的人耳语,声音压得很低:
“二十三岁……当年老会长突破SS级是三十一岁吧?”
“时代不一样了。陈家这孩子,是吃天分那碗饭的。”
“今天要是成了,陈家未来二十年压不住喽。”
苏晚晴站在最前排嘉宾区,一袭白裙,发丝挽成精致的髻。她不是觉醒者,但陈霄给了她一张“亲友席”的入场券。她端着姿态,下巴微扬,像一只飞上枝头的雀。
周铮站在她身侧,殷勤地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始终对准台上那道修长的身影。他的B+级天赋此刻毫无用处,但并不妨碍他把自己摆在“陈哥兄弟”的位置上。
“陈哥状态很好,”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你看他结印的手势,稳得一批。这次稳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笑。
那笑容林川太熟悉了。两个月前,她也是这么笑着,说林川你等我,等我二次觉醒,我们就搬出那个破城中村。
然后她二次觉醒失败。觉醒大厅的工作人员看了她的检测报告,摇摇头,说灵根定型了,再来多少次都一样。
然后她遇到陈霄。在一次校庆活动上,陈霄作为杰出校友返校演讲,她在台下鼓掌,周铮搭了线,把她引荐到陈霄面前。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过林川的消息。
人群外,林川咬下最后一口煎饼,把油纸折成四方块,揣进口袋。油纸蹭到手指,他也没擦,就那么沾着。
他没看苏晚晴。
他在看东南角那块基石。
那是四方觉醒台四个支撑点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和其余三块一模一样——同样的灰黑色花岗岩,同样的半米见方,同样落满大厅穹顶投下的阴影。
但他的手机告诉他,那块石头下面,有东西。
觉醒台,检测仪蓝光转红。
“灵气浓度突破临界值——!”
主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麦克风传来刺耳的电流声:“陈霄先生正式进入冲击状态!此刻他体内的灵压已达到A级巅峰……还在上升!请大家保持安静!”
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住呼吸。
陈霄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隐现,汗水顺着太阳穴滚落。他的双手缓慢结印,速度比刚才慢了将近一倍——那是灵压过载的征兆。灵气以他为圆心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风压向外扩散,吹得前排观众衣发翻飞,有人踉跄后退半步。
苏晚晴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林川低头,划开手机。
屏幕亮起,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不是短视频,是实时画面——大厅内景,觉醒台,东南角,以俯视角度呈现。
画面边缘标注一行小字,字体极小,但他一眼就能看清:
【关键节点:突破台东南角基石下方17厘米处,藏有微型灵能干扰器。型号:X-7。功率:可压制SS级以下突破成功率至3%以下。激活方式:远程定时。】
【当前状态:已激活,将于突破峰值时释放脉冲。】
他往上滑。
第二个画面:陈霄突破失败。
画面里,灵气漩涡骤然崩塌,陈霄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弓着背从觉醒台上倒飞出去,砸进人群。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那只结印的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第三个画面:苏晚晴。
她冲上去,被工作人员拦住,歇斯底里地尖叫,发髻散落,白裙蹭脏,像一只从枝头跌落的、羽毛凌乱的雀。
第四个画面:——
他关掉了。
台上,陈霄的气息已攀至顶峰。灵气漩涡中心隐隐泛起金芒,那是即将突破、灵气由虚转实的刹那。检测仪数值狂跳,从八千跳到九千、九千五、九千八——
人群开始骚动。
“要成了!要成了!”
“妈的,二十三岁的SS级……”
“人比人得死,我二十三岁还在D级混日子……”
苏晚晴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她没出声,但林川隔着二十米、隔着黑压压的人群,看见她攥着裙摆的手在抖。
周铮的直播镜头都快怼到陈霄脸上。
就在这时,林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
他抬起头。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灵压漩涡和闪烁的检测仪,隔着苏晚晴的背影和周铮的直播镜头,隔着这满大厅屏息凝神的、等待见证历史的人群。
他看着台上那张陌生的、年轻的、即将踏入云端的脸。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等一下。”
声音不大,淹没在沸腾的人声里。
他又迈了一步。
“我说,等一下。”
这次有人回头。一个保安皱着眉走过来,伸手要推他——手伸到半空,被林川抬手挡开了。
他没躲,也没解释。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着觉醒台东南角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基石。
“那里有东西。”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顺着林川的手指看过去——那块灰黑色的花岗岩安静地蹲在角落,和二十年前铺设时没有任何两样。
但台上,陈霄的结印猛地一顿。
灵气漩涡震颤了一下。
他艰难地分出一丝神识,探向基石下方。三秒后,他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停。”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板,“突破中止。”
哗——
人群炸开了。
“什么情况?!”
“中止?!这时候中止会伤及根基!”
“那个戴口罩的是谁?他瞎喊什么——”
“保安!保安呢?!”
陈霄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从觉醒台上走下来。
那几步路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工作人员想扶,被他抬手挡开。他的脸色很差,突破中止的反噬已经开始发作,他的右手小臂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但他没有停。
他径直走向林川。
二十米的距离,他走了很久,久到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久到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久到苏晚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碎裂。
陈霄停在林川面前。
他比林川高半个头,天赋等级比他高整整七个段位,家世、财富、地位,每一项都是千万倍的碾压。
他此刻面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右臂还在抖。
但他看着面前这个帽檐压得很低、衣服是地摊货、鞋边还沾着干涸泥点的年轻人。
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是谁?”
林川把手机揣回口袋。
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他说,“去撬那块砖。”
陈霄盯着他。
三秒。
“撬。”他下令。
工作人员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找来工具。撬棍插进基石边缘,几个年轻力壮的觉醒者合力下压——
花岗岩松动。
接着是第二撬、第三撬。
基石被整个撬起,碎石崩落间,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装置滚出来,在穹顶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银灰色。流线型。表面刻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编号:X-7-003。
灵能干扰器。
型号特征与三年前那桩震惊全城的“天赋谋杀案”物证完全吻合。那起案子至今未破,受害者是个刚被检测出S级潜力的十六岁少年,在第一次公开突破时死于干扰器引发的灵能反噬。
陈霄弯腰,把那枚装置捏在指尖。
他看了很久。
穹顶的灯光从高处洒落,照在他低垂的眼睑上,照在那枚银灰色的金属上,照出他指节处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
全场也没有人敢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围观人群开始感到不安,久到周铮偷偷把直播镜头挪开,久到苏晚晴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然后陈霄直起身。
他转头吩咐助手:“调监控,查来源。从采购记录到施工人员,所有人过一遍筛子。我不管背后是谁,三天之内,我要名字。”
助手低头称是,声音发紧。
陈霄再次看向林川。
“官方举报奖励是五十万,三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账户。”他顿了顿,“但这条命不止五十万。”
他从手腕上褪下一枚墨色晶石扣,塞进林川手里。
那枚晶扣只有指甲盖大,通体漆黑,但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星子般的光泽。触手冰凉,沉得不像这个体积该有的重量。
陈氏的贵宾令。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眼睛瞪得像铜铃,有人下意识往前探身想看得更清楚——然后被身边人一把拽回去。
陈氏的贵宾令,过去十年只送出过三枚。
一枚给了退休的老会长。一枚给了战时救过陈家人性命的老兵。第三枚——
此刻在这个穿着破旧冲锋衣、鞋底开胶、帽檐压得看不见眼睛的年轻人手心里。
林川低头看那枚晶石扣。
他没推辞,没道谢,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是把它塞进兜里,和那团包煎饼的油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
人群如潮水般从他两侧分开。
他低着头往外走,帽檐依然压得很低,步伐不快不慢,就像来的时候一样。走过议论纷纷的大佬,走过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走过那个刚才还想推他的保安——
保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走到门口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林川。”
是苏晚晴。
她追上来,白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她的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
她的表情复杂得难以描摹——有震惊,有恍惚,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能辨认的东西。
那东西,两个月前叫爱,一个月前叫怨,现在叫什么,她不知道。
“是你……真的是你。”
林川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
“你怎么会知道基石里有东西?你是什么天赋?你……”
她说不出下去了。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两个月前,林川发给她最后一条消息,她没有回复。
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她甚至记得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当时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洗漱、化妆、挑衣服,出门时就把那行字忘在枕边。
那条消息是:
【晚晴,我能看到未来。虽然只有三秒。】
她当时想,三秒算什么未来。
三秒连一部短视频的片头都播不完。
三秒连一句“我爱你”都说得磕磕绊绊。
三秒能看见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林川侧过头。
从帽檐的阴影里,他的半张脸被大厅的灯光照亮了一瞬。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就像两个月前发那条消息时一样。
“我什么天赋,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说得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煎饼凉了。
苏晚晴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她想起两个月前她把那条消息划掉时手指的触感。
光滑的屏幕,轻快的滑动,没有任何阻滞。
她甚至没读完就划掉了。
林川没有再说话。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正午的阳光里。
阳光太刺眼了。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等瞳孔适应过于强烈的光线。
街上车水马龙,没有人注意这个从觉醒大厅走出来的年轻人。有人擦着他的肩膀匆匆而过,有人对着手机大声讲电话,有人举着奶茶和朋友笑闹。
他站在人群里,像一滴落进江河的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亮着。
银行到账短信。
【您尾号3817的账户于今日11:23入账500,000.00元,余额500,008.47元。】
五十万。
他看了一会儿那串数字。
五百多天。八块四毛七。五十万。
他把屏幕关掉,没有数那串零。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冲锋衣洗得发白的肩头晒出一点暖意。他抬起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被光线刺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然后手机又震了。
新视频推送,自动播放。
画面里是一栋他认识的老楼。
七层。灰白色外墙,墙皮有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一楼是麻将馆和便民超市,二楼以上是出租屋。第三层东边那扇窗户,窗框生了锈,晾着一件他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
是凌晨的视角,天很黑,只有那扇窗户亮着灯。
然后是火。
火光从三楼东侧走廊的配电箱位置窜出来,沿着天花板的塑料扣板迅速蔓延。浓烟从窗口翻涌而出,被夜风扯成破碎的黑绸。
有人从楼上往下跑,有人困在屋里拍打防盗窗,有人在楼下仰着头尖叫。
画外音,系统音冰冷:
【今晚八点,你居住的城中村将发生严重火灾。起火点位于三楼东侧走廊配电箱,原因:线路老化短路。】
【预估伤亡人数:13人。】
【当前余额可购买“未来干预”权限,是否使用?】
屏幕下方亮起一个按钮。
【确认购买】
林川站在觉醒大厅门前的台阶上,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烫,另外半边脸隐在帽檐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个按钮。
三秒。
他把拇指按了上去。
屏幕一闪。
【权限已开通。请选择干预方式:】
【1.提前疏散居民(成功率:67%)】
【2.控制火源(需自备消防器材,成功率:41%)】
【3.切断整栋楼供电(需进入配电室,成功率:88%,后果:全楼停电引发投诉)】
【4.自定义方案】
他没有往下看选项。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城中村的方向跑去。
冲锋衣的下摆在身后扬起,像一面仓促展开的旗。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被无数双脚步踩过、越过、绕过。
没人注意这道影子。
也没人知道,十三个人的命,此刻正在这道影子的前方,等待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