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已深,楚雁孤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刚才发生的一切仍在他脑海重现。仇恨赋予他摧枯拉朽的力量,却也险些吞掉他仅剩的温良。方才他只顾着宣泄怒火,连对方身份、幕后主使都未曾追问,便尽数斩杀,这般冲动,与莽夫何异?
师父下落不明,灭门真相未明,仇敌仍在暗处。他不能再被恨意操控,不能再做只知杀戮的野兽。
曾经他以为江湖便是行侠仗义、快意复仇。直到亲手挥出那几剑,才知江湖最沉的重量,从来不是敌人的刀锋,而是自己手上洗不净的血。
楚雁孤深吸一口气,仇恨宣泄过后的快感与恐惧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决然。他也明白,自己初入江湖,之后经历的腥风血雨只会多不会少,若连这一点不适都跨不过去,又何谈寻找师父的下落,何谈查清当年灭门的真相,何谈在这险恶的江湖里活下去?
他一路向前,朝着远离城镇灯火的地方走去。深夜露重,寒气入体,他却浑然不觉。走到城郊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他终于停下脚步。庙门半塌,神像蒙尘,院内荒草萋萋,唯有一角屋檐尚能栖身。
吱呀一声轻响,楚雁孤推门而入。他选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将长剑横放在膝头,双手轻轻握住剑柄。
剑身微凉,稳住了他纷乱的心绪。
一夜无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楚雁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走到庙外的小溪边,俯身用清水洗净了手上与衣上的血痕,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
楚雁孤没有再停留。认准了绝境崖的方向,提剑前行。一夜的内心挣扎,一夜的反思与沉淀,他眼中的青涩与迷茫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沉敛与锋芒。
途径小镇,楚雁孤找了间简陋客栈,休息了几个时辰。出门时,见客栈掌柜的老妇神色愁苦,雁孤踌躇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轻声问道苦:“掌柜的,我看镇上人人神色不安,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子是外乡来的侠客吧?咱们这清平镇,早就不清平了……”长长叹了口气,老妇随即将原因娓娓道来。“镇西头的张屠户,不知攀了哪座山头的恶势力,短短半年就纠集了一群地痞打手,在镇上横征暴敛,强抢商铺,稍有不从,便是打砸烧抢。”
“”前些日子,隔壁卖豆腐的老王不肯交所谓的保护费,儿子被他们打断了腿,铺子也被砸得稀烂。官府收了好处,根本不管不问。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楚雁孤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昨夜失控杀戮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可这一次,心底翻涌的不再是复仇的戾气,而是一种滚烫的、难以压抑的愤懑。
师父曾说,侠之一字,本就是为弱小撑伞,为公道执剑。
他沉默片刻,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丝毫张扬:“老人家,他们今日何时会来?”老妇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变,连忙摆手:“公子,可万万使不得!那些人心狠手辣,手里还带着刀棍,您一个人……”
“我自有分寸。”楚雁孤微微颔首,目光坚定,“他们在哪,我去解决。”
“在张屠户家中”,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镇西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素衣被风轻轻掀起,腰间长剑静静垂落,没有凌厉的气势,却让一旁围观的百姓,莫名生出一丝不敢奢望的希望。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一群人正悄悄趴在张屠户家附近半人高的草丛中,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张大哥,你确定那个青年会来找你吗?是不是你那个手下的情报有误吧?”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怀疑。
被称作张大哥的男人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染过血的杀猪刀,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此刻正眯着眼盯着院门,粗声粗气地啐了一口:“放屁!我的情报怎么可能有误,我们再等一个时辰,要是再没人来……再说吧”
远处一个人家的屋顶上,一名青年正斜倚青瓦,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刚从张屠户手下那夺来的银镖。晚风掀动他素色衣袍,夕阳余晖将他身影拉得老长。
他居高临下,将草丛中一众伏兵的蠢态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群地痞流氓,平日里欺男霸女、强取豪夺,今日竟还敢设伏等他自投罗网,当真可笑。
但楚雁孤还是愿意陪他们玩上一玩,他要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四面埋伏。身影一闪,青瓦上已空荡荡……半个时辰后,就在一众伏兵即将忍耐不住时,一个青年突然出现在张屠户家门口,环顾四周后飞快从虚掩着的门溜了进去。“猎物上钩了,快!我们杀进去”张屠户舔了舔嘴角,兴奋地跳出草丛,和众人如饿虎扑食般冲向院门。
“砰!”
张屠户一脚踹开本就虚掩的木门,率先冲入院中,粗声喝道:“小崽子!这下看你往哪跑!叫你多管闲事,今天就让你横死当场!”
可话音刚落,院子里却静得出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个引线燃烧的炸弹散落一地,滋滋的火星在昏暗的暮色里疯狂跳动。
张屠户瞳孔骤缩,杀猪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自己哪里是在埋伏别人,分明是一头扎进了青年布好的死局!
“跑!快跑啊!”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转身就往门外挤,人挤人、人踩人,乱成一团。可院子本就不大,他们又冲得太近,此刻哪里还来得及。
然而片刻过去,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并没有传来。
那些滋滋冒烟的炸弹,竟只是引线烧完,悄无声息地熄了火——竟是彻头彻尾的虚惊一场。张屠户僵在原地,惊魂未定,一张脸又青又白,羞恼得青筋暴起:“敢耍老子!”就在他暴怒嘶吼的刹那,一道清冷身影如惊鸿破空,自屋檐之上骤然袭下!
是楚雁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