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客厅·暗流

谢家客厅的装潢,富丽堂皇,极尽奢华,彰显着主人的财力和不俗的品味。

炫目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华贵的红木雕花家具、动辄千万的古董花瓶、价值连城的大师佳作……处处透着老牌豪门的财大气粗与盛大排场。

宋谨辞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没意思,一点烟火气也没有,一看就是重门面、轻人情的地方。

谢振邦抬手请她落座。

按照规矩,贵客居中主位。宋谨辞微微颔首,在那张真皮长沙发上优雅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她周身矜贵冷傲的气场收敛了几分,却仍然让人不敢轻视。

谢振邦在她左侧坐下。刘美兰提着长裙,也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右侧。

谢承安端坐在左前方的单人沙发上。他周身戾气萦绕,望向宋谨辞的眼神满是不善。

谢臻在右前方的单人沙发落座,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指尖轻轻敲击膝盖,眼底藏着审视。

谢煜扬一屁股坐进最远端的单人椅里,只是那坐姿吊儿郎当,斜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斜眼瞧着宋谨辞。

而林知予,想紧紧挨着刘美兰坐下。

宋谨辞看在眼里。按理来说,那个位置,本该是属于资历最小,只能旁听的谢煜扬的。

有意思,真有意思。

谢振邦皱了皱眉:“知予,去给大家倒水。”

林知予将坐未坐的身形明显一怔。

宋谨辞没有抬头,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余光里,林知予那一瞬间的僵硬。

谢煜扬腾地站起来:“爸,我替知予去!”

“你坐下。”谢振邦看都没看他。

谢煜扬还想再说,被谢母一个眼神制止,只得悻悻坐下。

林知予低下头,迅速转身走向茶桌。

转身那一刻,她眼底的委屈变成了恨意。

在门外被宋谨辞当众羞辱,现在还得低三下四给她端茶倒水——她林知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宋谨辞适时抬起眼帘,恰好撞见那抹来不及收回的恨意。

她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不错。她想。这位林小姐,比她想象的有趣得多。

林知予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脸上重新换上那副乖巧柔弱的模样,端着茶壶走了回来。

她开始为众人斟茶。先给谢振邦,再给刘美兰,然后是谢家三兄弟。

最后,她走到宋谨辞面前。

茶壶倾斜,滚烫的茶水注入盏中。透亮的茶水不住翻滚,热气氤氲。

宋谨辞微微点头致谢,然后端起茶杯,轻轻吹气,浅浅抿了一口。全程,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斟完茶,在全家人的默许下,林知予又坐回了刘美兰身边那个位置。没人说什么。仿佛这本就该如此。

谢振邦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他陪着笑,用几句客套话带过门口的闹剧,然后迅速切入正题:

“谨辞侄女,今日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商议你与谢家的联姻事宜。”

宋谨辞放下茶盏,礼貌浅笑,做出认真倾听状。

谢振邦语气愈发亲近:“谨辞啊,你也知道,谢家与宋家算得上是世交了。你与我们家几个男孩,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林知予坐在刘美兰身侧,听见“天作之合”四个字,垂下了眼睫。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谢振邦继续说:“谨辞啊,依我看,这联姻之事,应当尽快提上日程。改日,我让承安他们三个,分别给你送去定情信物,你从中挑选一位如意郎君——”

宋谨辞轻轻摩挲着盏壁的纹路。

挑选。菜市场挑菜吗?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

也是时候,该拿出点诚意陪他们好好演戏了。她想。

她抬眼,看向谢振邦,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伯父安排就是。”

谢振邦与刘美兰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林知予坐在末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定情信物。挑选如意郎君。联姻真的要成了。

她费尽心机在门口演的那出戏,受的那些气,岂不是全白费了?

她又看向谢家三兄弟。

谢承安摆出一副家族接班人的样子,正襟危坐。

谢臻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煜扬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瞥宋谨辞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林知予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她起身,端起茶壶,走到宋谨辞身侧,作势要给她添茶。

茶壶倾斜的瞬间,她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没有倒进盏子,而是浇在了自己手背上。

“哎呀——!”

林知予痛呼出声,茶壶脱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顿时四分五裂,茶水四溅,白汽升腾。

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浮起一片骇人的红。

“好烫!…好疼!”

林知予疼得脸上血色尽失,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大理石桌面上。

可是哪怕痛得浑身发抖,她却咬着唇,强忍着不再出声。那隐忍又坚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不已。

谢承安第一个弹起来冲过去:“知予!”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查看伤势,眉头拧成一团:“怎么这么不小心!走,我带你去处理!”

谢煜扬已经飞奔上楼,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不出十秒,他就提着药箱冲了下来。

谢臻紧随其后,接过药箱打开,找出棉签和烫伤膏,娴熟地带上医用一次性手套。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别怕,我托人买了最好的烫伤膏,不会留疤的。”

谢煜扬帮不上忙,索性走回来,蹲在地上开始收拾碎片,还时不时抬头问一句:“怎么样?很严重吗?”

短短半分钟,谢家三少全部离席,团团围着林知予。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林知予。

至于近在咫尺、险些被茶水溅到的宋谨辞?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

宋谨辞端坐主位,指尖微收。

她明白了。

这场“意外”,就是演给她看的。

主位这里,刘美兰想起身又不敢,只好尴尬地对着宋谨辞摆手:“谨辞侄女,真是见笑、见笑!……知予这孩子,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谢振邦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猛地一拍扶手:“越来越不成体统!”

这一声吼,震得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谢煜扬蹲在宋谨辞脚边,手里还拿着碎片,被吼得一愣。

谢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仍然温柔地继续为林知予的手上药。

谢承安皱着眉回头,想说什么,被谢振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知予缩在三人中间,眼泪流得更凶了,一声都不敢吭。

谢振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转头看向宋谨辞,生硬地挤出几分笑意:“谨辞侄女,让你看笑话了。”

宋谨辞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知予手背上那片骇人的红上,心中啧啧称奇。

为了演好这出戏,竟不惜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谢家三兄弟会被这个女人拿捏这么多年。

“林小姐烫得好严重。”她收回目光,看向谢振邦,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真的没关系吗?要不要送医院?”

情真意切的关心,不掺半分假。

因为她确实没想到,林知予会做到这一步。

谢振邦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放松。

这姑娘,比想象中好说话。他心想着。刚才那些锋芒,看来都只是虚有其表。说到底,不过是个外厉内荏的大小姐罢了。

他重新咧开嘴,摆摆手:“一点小伤,让那几个臭小子处理就行。”顿了顿,他清了清嗓子,“正好他们忙着,我们继续说正事。”

宋谨辞点点头。

那抹关切从眼底褪去,恢复成了惯常的平静。

谢振邦捋了捋思绪,重新端起茶盏:“谨辞啊,那就这么定了。改日让他们三个把定情信物送去宋家。”

“宋小姐只需按自己所想,选择其中一份,其余两份原样退回即可。收到答复后,谢家便会在七日后上门迎亲。”

“好,都听伯父的。”宋谨辞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谢振邦满意地点点头,笑意更深:“宋小姐尽管放心。谢家娶媳,该有的体面,一分都不会少!”

不知何时,林知予已经安静地回来,将谈话的尾声听了个满耳。

她脸色晦暗不明,涂着厚厚的药膏的手微微颤抖着。

明明已经豁出去,狠狠地下了宋谨辞的面子,也向所有人证明了谢家三少的早已心有所属。

联姻的事还是谈成了。

“谢叔叔。”

声音不高,却让客厅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谢振邦眉头一皱。

林知予不卑不亢地立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身后站着谢家三少。

她微微垂着眼,语气恭敬却坚定异常:

“知予,反对两家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