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手抱头,蹲在派出所大厅的墙角。
白色刺眼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像烙铁一样压在我脸上。
左脸颊上那枚淡去的口红印,正对着墙角的阴影;
右边这枚新鲜的巴掌印,正对着大厅中央那片惨白的灯光。
一个来得莫名其妙、走得慢吞吞,像某种温柔的纠缠;
一个来得干脆利落、带着一声脆响,像某种猝不及防的宣判。
它像耻辱的标签,此刻正被大厅所有人看见。
大厅不大,几张办公桌,几台电脑,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锦旗。
那个赏我耳光的女人正站在前台旁边,和里面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她侧对着我,浅色外套的领子竖着,长发垂落,侧脸线条凌厉。
“小周,你今天不是休息吗?”那个中年男人一边接过她递来的手机,一边随口问。
“嗯,出来办点事。”她的声音平静,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正好在公交站碰上这小子,鬼鬼祟祟的,拿手机偷拍。”
小周。
她姓周。
她今天休息。
——她是警察。
——她是这里的民警。
——她今天休息,没穿警服。
站在公交站等车……不是蹲我,只是巧合。
然后她遇上了我——以为我在偷拍,给我来了一巴掌,就把我带进来了。
所有线索突然串成一条线,清晰得——嘴角刚扯了一下。
右脸颊的疼就追上来,把那点想笑的冲动生生按了回去。
疼从脸颊烧到耳根,烧进脑子里,只剩嗡嗡的一片。
“叮叮当~叮叮当~”
一阵熟悉的旋律突然从办公桌上响起,尖锐地刺破了大厅的安静。
每一个“叮”都像在空气里弹跳一下,连带着心跳也跟着蹦了三蹦。
我抬起头。
办公桌上,那部哑光银的手机正亮着,屏幕的光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寡淡。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八点五十六分。
赵哥还在等我。肥佬烧鹅。
九点。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沉到胃里,变成一团冰凉的什么东西。
那个姓周的女人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手机上。
然后她对中年民警说:“应该是他家里人打来的。”
家里人。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突然空了半拍。
中年民警点点头,拿起手机,朝我扬了扬:“你的?”
我点头。
中年民警按下免提键,把手机举到面前。
“喂,您好!请问是陈子谦先生吗?”
一个甜腻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糖精兑水的那种甜——
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我愣了一下。
中年民警也愣了,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陈先生!恭喜您,获得我们平台的优质客户预批资格!最高可申请一百万元!利率低至——!”
中年民警看着我,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个叫小周的女人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电话里还在往外蹦词儿,每一个字都像涂了蜜的刀子,扎进这间惨白的大厅:
“——秒到账!纯信用!无抵押!只需要您提供身份证和银行卡信息——”
“陈先生~陈先生~您在听吗?”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噗——”
不知从哪个工位传出声音,像谁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漏了一个小口子。
我余光扫过去——最靠里的那张办公桌后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警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抵在本子上,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警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小刀——不算狠,但足够让那抖动的肩膀瞬间僵住。
另一个工位,一个年轻男警正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左手死死捂着下半张脸,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眼珠子却往这边斜,和我余光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他猛地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夜色。
但窗玻璃上,映出他还没收住的嘴角。
还有喉结上下一滚,把那口气生生咽下去的动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中年民警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把手机凑近嘴边,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路:
“同志,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急事的话,你待会儿再打来。”
电话那头女声顿了一秒:“……先生~这位先生没关系!”
“我们平台放款快!秒通过!这先生有需要吗?”
“提供一下身份证即可帮您后台申请额度哦!最高一百万当天到账!”
她的声音更急了,像怕这根线断了,像怕这一单跑了。
中年民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低头瞥了一眼。
然后按了挂断键。
“嘟——”
一声短促的忙音,像一把剪刀。那串甜腻的声音,被拦腰剪断。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中年民警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
那目光不重,也不轻,就那么平铺着,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
“广告。”他说。
“噗——”
不知从哪个角落又炸出来一声,像谁放了个哑炮,轻,但在这一片死寂里炸得清清楚楚。
我本能地循声望过去。
那个年轻男警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整个肩膀都在抖。左手死死捂着下半张脸,手背青筋暴起,像在跟什么生死大敌较劲。
他没憋住。
那一声就是从他的嘴缝里漏出来的。
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警缓缓转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
没说话。
就那么看了一眼。
年轻男警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攥着鼠标,指节泛白。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拼命憋着的、已经涨红的脸。
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警把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都快贴到本子上,肩膀还在细微地抖。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
右脸还在烧。
左脸那枚,应该还在。此刻正对着墙角,没人看见。
“叮叮当~叮叮当~”
熟悉的旋律再次从办公桌上响起,尖锐地刺破了本就安静的可怕的大厅。
我缓缓低下头,耳根瞬间发烫。
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角那条裂缝——
想把它盯成一条路,一条通到肥佬烧鹅的路。
赵哥还在等。肥佬烧鹅,九点。
现在已经九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