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叮叮当~”
一阵陌生的铃声像一把锥子,刺进浓稠的睡意里。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天已经黑了。
那旋律还在响。
每一个“叮”都像在空气里弹跳一下,连带着心跳也跟着蹦了三蹦。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部新手机。
它正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赵哥的来电。
那部哑光银的、塑封昨晚才拆的新手机。
新手机,旧卡。
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硬生生塞进同一个壳子里,居然也能响。
我伸手抓起手机,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边框,拇指划过屏幕:“喂......”
赵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老王大排档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愣了一下。
听筒里赵哥的声音停顿了一会:“今晚。肥佬烧鹅,九点。别迟到。”
我才想起昨天赵哥说的:认识个人。
刘姨欲言又止的:那闺女是当警察的,人挺……
我下意识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19:32。2025-11-4。
我然后起身,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转身都费劲。我拧开水龙头,水冲下来,凉的。
我捧起水,往脸上泼。一下。两下。三下。
抬头,看镜子里那张脸。
左脸颊上——口红印还在。
淡是淡了,但轮廓还在。像某种执拗的痕迹,非要留在那儿。
我盯着它,盯了几秒。
算了。
反正今晚要去见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闭上眼,让热水从头浇下来。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皮肤猛地一缩,然后又慢慢松开。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那面裂了缝的镜子。
我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站在那个掉漆的衣柜前。
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几件旧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刘姨给的那件深灰色毛衣。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
软的。
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把它拿出来,套在身上。尺寸刚好,袖子不长不短,领口贴着脖子,暖的。
又套上那条牛仔裤。裤腿有点短了,露出一截脚踝。
我站在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深灰色毛衣,旧牛仔裤,乱糟糟的头发,左脸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口红印。
(我的内心独白:就这样吧。)
我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那部新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时间:20:17。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部碎屏的旧手机——
它安静地躺在那儿,屏幕全黑,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开机键按了几下。没反应。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放回床头柜。
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还是黑的。我摸着黑下楼,一层,两层,三层。
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
十一月的夜,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我站在门口,往赵哥家那边看了一眼。
那间小屋的门关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收回目光,往外走。
走到巷口,我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天。
今晚有月亮。细细的一弯,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划了一道。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公交站台。
这个点,去那方向的公交车应该还有。
巷口拐角的地方——
停着一辆哑光灰的车。保时捷,我不知道型号。
但那颜色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我没多看,低头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老街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公交站台的灯光昏黄,在我脚边投下一小圈光晕。
我站在站牌下。
身前还有一位早已在这等候的女子。
穿浅色外套安静地站着。
她背对着我,长发垂落,侧脸看不太清。
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我没多看她。
等车的人而已。
我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站牌后面的那栋灰色建筑——
两层楼,外墙刷着掉了一半的白色涂料。
门口的灯箱上——
“中山路派出所”几个红字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一辆警车停在门口,车顶的警灯熄着。
车窗黑漆漆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我把目光收回来。
派出所。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部新手机,哑光银,握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我知道它的价格抵得上我三个月的工资。
口袋贴着大腿,能感觉到它冰凉的边框。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远处隐约有公交车的灯光,但还没拐进这条街。
还得等。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跳出来——
【XX银行】尊敬的用户,您已获得我行最高20万信用额度,点击链接立即申请,利率优惠,随借随还。退订回T。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
“艹!”
我低声骂了一句,拇指划过屏幕,把短信删掉。
贷款广告。
又是贷款广告。
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银行倒是挺乐意借钱给他。
“哈哈哈哈!追我啊!”
“有种你别跑!”
“......”
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嬉闹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想回头。
但还没来得及,一股巨大的冲力就从后背右侧狠狠撞了上来!
“砰——!”
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向前倾倒!
手机从手里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那是新手机!最后值钱的东西!
不——
不止是值钱!
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右脚狠狠往前踏出一步!
强行稳住下盘的同时,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野兽般往前扑了出去!
双臂伸到极限,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下坠的银色弧线——
近了——
更近了——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边框!
“啪!”双手猛地合拢,牢牢握住!
膝盖狠狠砸在地上,水泥地面的粗粝隔着裤子扎进肉里,疼得我眼角一抽。
膝盖上的疼往上窜,但我顾不上,只是盯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完好。
“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部手机,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奖杯。
公交站台下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滩。
我没动,就那么跪着,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完好,没有一丝划痕。心跳还悬在嗓子眼,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我的影子旁边,另一道影子——细长,浅淡,原本一动不动地铺在地上。
此刻那影子却缓缓地转了个方向。
影子的边缘,正一点一点朝我这边靠近——最后停住,把我整个人罩了进去。
我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那女子正低着头,直直地看着我。
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不是那种柔和的漂亮,而是……有点凌厉。
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愕,还有……警惕?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
手机背面的三颗摄像头,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她的裙摆。
——操!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这画面……
我猛地又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目光撞上她脸的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亮得惊人,里面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像审视,像判断,像某种……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的站姿也不对。
太直了。
两只脚微微分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已经攥成了拳头。
我张嘴想解释,但话还没出口,她就已经动了。
那只手抬起来,又快又狠,带着一阵风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我右脸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再到整个脑袋。
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右侧歪去。
我撑在地上的那只手一软,整个人差点趴下去。
脑子里嗡嗡嗡的。
但下一秒——
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压住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按在地上!
“别动!”
那个女子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威严。
她的膝盖顶在我后腰上,一只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另一只手——
我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就已经到了她手里。
眼睛下意识地往她手里攥着的那部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还亮着,没有碎。
还好。
“喂!”她的声音冷静而急促:“我这儿又抓到个变态。”
她死死按着我,对着手机那头继续说话:“门口公交站台,人控制住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脑子回荡不知道该怎么解析。
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的脸被按在地上。
视线里只有粗糙的水泥地面和眼前女子的鞋尖。
脑子里乱成一团。
远处——
那台一直停着的哑光灰保时捷。
驾驶座的车窗后,似乎有个身影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