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深。路灯很远。
许丹丹站在那盏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老城区的夜,和江对岸的CBD是两个世界。
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吠。
风带着潮湿的、说不清是霉味还是油烟味。
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乱她肩上的长发。
她站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脚踝开始发酸。
久到心跳从刚才的狂跳,慢慢平复。
那晚。
那声音穿过麦克风——
穿过音响。穿过商场玻璃幕墙。
穿过她二十六年来筑起的全部防御的声音的男人。
此刻,却在这里——
端盘子。擦桌子。用肥皂搓脸。
用洗洁精搓掉她的口红印。
一股没来由的恼意猛地窜上来,冲得眼眶发酸。
不是对他。
是对这该死的、埋没一切的尘埃。
是对那些嬉皮笑脸调侃“用钢丝球”的同事——
他们把他当成一个服务员——
叫着“阿谦”。让他端盘子、擦桌子、用洗洁精洗脸。
而他——就这样接受了。
许丹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包。
那部手机还在。
哑光银,最新款,塑封未拆。
买来等的“万一”。
此刻,她就站在这里。
那枚口红印还烙在他脸上。
他用洗洁精搓过,搓得脸颊都红了——
它还在。像某种标记。
某种她说不清的、把她和他拴在一起的标记。
她攥紧包带,指节泛白。
深吸一口气。
抬脚。
高跟鞋踩在老街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声响。
很稳。
和那晚在会所泼香槟时一样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快很多。就一点。
她听见里面有人喊:“阿谦!7号桌加两瓶啤酒!”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来了。”
许丹丹抬起手。
手指触到门帘的瞬间,塑料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她掀开。一步迈进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油烟味扑面而来。
辣椒、蒜蓉、烤鱼的焦香、啤酒的麦芽气——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来。
许丹丹站在门口。
视线越过几张油腻的塑料桌——
越过端着盘子跑过的服务员。
她在找那张脸。
那张左脸颊上印着她口红印的脸。
然后——她感觉到了。
那些目光。
先是靠近门口的那桌——
三个光膀子的男人。
其中一个正要把酒瓶往嘴边送,动作突然顿住。
他盯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哎。”他用气声说,眼睛没离开。
旁边那人转过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许丹丹没看他们。
最先走过来的服务员——
圆圆的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欢迎光临!几位?”
“我找人。”许丹丹的声音平静。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
然后定格。
他刚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凉菜,正要往某桌送。
他看见她,脚步顿住。
两人隔着一张油腻的桌子对视。
店里的喧嚣似乎瞬间被抽空了。
许丹丹看见他脸上那枚口红印——
还在。
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
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许丹丹看见他的眼神从惊讶——
到困惑,再到某种……警惕。
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无处可退的兽。
许丹丹先开口:“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愣了一下。
许丹丹走向他,高跟鞋踩在油腻的地面上——
每一步都稳得可怕。
许丹丹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刚好够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刚才,是我没看路。”她从包里取出那部手机。
哑光银,塑封未拆,在油腻的空气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许丹丹把手机递过去:“我这里有一台,用不上……赔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部崭新的手机——
又抬起眼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
身后传来一声口哨。
很轻。
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是靠近门口那桌——
三个光膀子的男人里,最年轻的那个吹的。
皮肤晒得黝黑,嘴里叼着根牙签——
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许丹丹身上来回打量。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收着点。”
“收什么收?”年轻人笑嘻嘻的。
声音却没压住:“开眼了啊,这种档次的妞,平时只能在抖音里刷刷——”
话没说完,被同伴按住了肩膀。
但那种目光收不回去。
不只是他们。
靠窗那桌,两个穿着工装的中年女人停下了筷子。
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鸡翅。
就那么举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边。
那些自以为很小,其实谁都听得见的声音嘀咕:
“卧槽,这女的是来找谁的?”
“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阿谦?”
“你瞎啊,没看见她手里那手机?”
“赔手机?陪*****”
“你?你有人家那脸吗?”
一阵压低的笑声。
(许丹丹内心独白:我站在这里,像个傻子。)
但,许丹丹没心思管这些。
她的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站着没动。
也没接。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微微张开——
许丹丹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心跳漏了半拍。
但那个张开的弧度只维持了一秒。
又合上了。
许丹丹等了几秒。
她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他的工服。
“拿着。”声音比刚才更平静。
但只有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终于又看向她。
抬起那只沾着油渍的手——
不是去接手机。
是把她的手,轻轻往外推了半寸。
他嘴唇又动了动:“……不用。”
很轻。
轻到许丹丹需要往前倾了半寸才能听清。
周围那些目光又爬上来。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重新涌过来。
“听见没?他说不用……”
“啧,这男的挺能端啊……”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
许丹丹没听见。
(许丹丹内心独白:接啊!求你了。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