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从炉膛里爆出的万丈霞光,像只无形大手,扼住所有人喉咙。

院里没了声音。

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众人完全失控的粗重喘息。

赵公公身子僵直,僵硬的像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他脸上的得意残忍跟鄙夷尽数凝固,一瞬间土崩瓦解,被源自灵魂深处的原始恐惧跟敬畏取代。

脑子?

他的脑子空了。

所有的算计,权衡,还有恶毒念头,都在这神圣的光芒下,被涤荡的一干二净。

他看过无数奇珍异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那块静静躺在坩埚里的神物。

那是什么?

琉璃?

不!天下最剔透的琉璃,在它面前,只配化作尘埃。

水晶?

不!宫里最无瑕的水晶,跟它一比,也只算浑浊的石头。

是天上的琼浆玉液凝固,是九天玄女的妆镜跌落凡间。

是神迹。

真正的,凡人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神迹!

“扑通!”

赵公公双腿再也撑不住身子,膝盖一软,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楚枫。

是跪那件神物。

是跪那件神物代表的,那股超脱凡俗,凌驾皇权之上的神秘力量。

他身后,那群气势汹汹的禁军,更是早就丢盔弃甲。

“当啷啷——”

刀枪剑戟掉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但此刻,没人去在意。

他们一个个张大嘴巴,眼神呆滞,如同被雷劈中的木鸡。更有甚者,已经学着赵公公的样子,跪在地上,身体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口中喃喃自语着“神仙显灵”。

楚枫靠在墙上,冷眼旁观。

他很累。

连续两日一夜的高强度劳作,他的精神跟身体都已濒临极限。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才是这场神迹的导演。

他必须为这场大戏,收个好尾。

楚枫缓缓的直起身,走到土窑前,俯视着跪地的赵公公。

他声音因疲惫有些沙哑,但在这寂静的院里,却像天上传下的法旨,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赵公公,时辰已到,还不上路?”

赵公公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他看着火光跟晨曦中楚枫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在他的瞳孔中,已经与天神无异。

“仙师……楚仙师饶命!”

赵公公的声音变了调,尖利之中带着浓浓的谄媚跟恐惧。

他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挪动几步,几乎要抱住楚枫的大腿。

“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是奴才肉眼凡胎,冲撞了仙师!求仙师大人有大量,饶了奴才这条狗命吧!”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的抽着自己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中回响。

楚枫没有制止他。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直到赵公公的脸颊高高肿起,才淡淡的开口。

“仙丹乃逆天之物,炼制过程,需九转九还,非一蹴而就。”

“此物,乃炼丹第一阶段的产物。”

楚枫伸出手,指向炉膛里的巨大玻璃。

“它名为琉璃宝体。”

“乃贫道以天地为炉,采阴阳二气,炼化五行,去芜存菁,凝聚成的先天道胎。”

楚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赵公公心上。

他把精心准备的说辞,第一次公之于众。

他要把这块玻璃,打上最深的玄学烙印。

赵公公听的一愣一愣的,虽然完全不懂,但他觉得无比厉害。

“琉璃宝体……”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狂热。

“此宝体之用,在于隔绝凡尘俗气,汇聚日月精华,为最终的仙丹孕育一个绝对纯净的环境。其越是晶莹剔透,便代表贫道的道行越是精深,距离仙丹功成也就越近。”

楚枫的话天衣无缝,直接把玻璃的品质跟他自己的能力绑在了一起。

赵公公瞬间想通关节,看向楚枫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原来如此!

咱家就说嘛!仙丹哪是那么好炼的!

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法门!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哪像张道陵那帮废物,只会吹牛!

“仙师道法通玄!奴才佩服的五体投地!”赵公公的马屁脱口而出。

楚枫没有理会他的吹捧,而是下达了命令。

“此宝体初成,灵气未稳,需立刻呈送陛下面前,以真龙紫气温养。”

“赵公公,还愣着做什么?找人来,将宝体取出,小心护送至金銮殿。”

“是!是!奴才遵命!”

赵公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的站起来,对着身后那群还跪着的禁军厉声喝骂。

“一群没用的东西!还跪着做什么!没听到仙师的法旨吗?快!快去找一块最厚实的黄绸缎来!要明黄色的!还有,再去找八个最稳当的太监过来!”

他现在对楚枫的态度,已经从监视者,彻底转变成了最谄媚的信徒跟最狂热的执行者。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在楚枫的亲自指挥下,几个太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那块依旧温热的琉璃宝体从坩埚中抬了出来。

当它完全暴露在晨光下时,整个院子再次被璀璨光芒淹没。

它太大,太纯净。

像块神明从天宫投入凡间的巨大冰块,内部没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光影在流转。

所有人都看呆了。

楚枫亲自上前,用一块巨大的崭新明黄色绸缎,将它一层一层的包裹起来,只留下个大致轮廓。

仪式感要做足。

“起驾,金銮殿。”楚枫淡淡的下令。

一支奇怪的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总管太监赵公公。他一改往日的阴柔,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圣表情,亲自为队伍开路。

队伍中央,是八个精挑细选的太监,他们合力抬着那个用黄绸包裹的巨大物体。他们的脚步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充满了神圣感跟责任感,仿佛肩上扛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整个王朝的未来。

楚枫走在宝体旁边,身后是昏迷后被他叫醒,此刻正一脸懵懂跟激动的李格物。

队伍最后,是那群丢了兵器重新捡起来的禁军。他们不再是押解犯人的刽子手,反而像是最虔诚的护法金刚,将宝体牢牢护卫在中央。

这支队伍从偏僻的炼丹房走出,一路向着皇宫的核心——金銮殿行去。

沿途,引来了无数惊异的目光。

早起的宫女,巡逻的侍卫,还有洒扫的太监……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的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那是什么?好大的阵仗!”

“是赵公公!他怎么对那个小道士……那么恭敬?”

“你们看,那黄绸下面包着的是什么东西?好大一块!好像还在发光!”

“我听说,那个小道士今天就要被砍头了,这是……负荆请罪?”

“不像啊!你看抬东西那些太监的表情,跟抬着咱们祖宗牌位似的!”

议论声,惊叹声,还有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支队伍,像个移动的巨大悬念,在整个皇宫里迅速的传播开来,无形中造出了天大的声势。

楚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在踏入金銮殿前,就把所有人的好奇心跟期待感,都拉到顶点。

终于,金銮殿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此刻,早朝尚未开始,但金銮殿外的巨大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前来等待的文武百官。

而在广场最显眼的位置,一小撮人正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跟快意。

为首的,正是身穿华丽道袍的张道陵。

他身旁,还簇拥着几个宫里其他的方士。他们都是来见证楚枫的死期的。

“张仙师,您说那小子,会怎么死?是砍头,还是凌迟?”一个尖嘴猴腮的方士讨好的问。

张道陵抚着山羊胡,眼里是残忍的快意。

“欺君罔上,乃是灭族的大罪。他?只配被拖到菜市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刀一刀的活剐!”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缓缓走来的那支队伍。

“哦?来了。”

张道陵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看着被禁军押解而来的楚枫,讥讽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哼,死到临头,还故弄玄虚,用黄布裹个破烂,是想给自己的棺材板增点色吗?”

他身边的方士们,也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在他们眼中,楚枫已经是一个死人。

他们不知道。

那块明黄色的绸缎下头,包裹着的,是一个足以将他们所有人的脸都打肿,将他们赖以为生的饭碗都砸碎,将他们浅薄的认知都彻底颠覆的...

划时代的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