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翌日，天微明。

楚枫换上新制的宽大“仙师袍”，走向金銮殿。

他步伐平稳，内心却不平静。

昨夜李云裳临别的话，还在脑中回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父皇的信任如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位聪慧的长公主不会无的放矢。

她的话是提醒，是预警。

楚枫心中警觉，他知道，今日早朝，不会平静。

他一踏入金銮殿，便察觉气氛不对。

往日早朝前，相熟的官员总会聚着低声交谈，今日大殿内却是一片肃静。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情肃穆。

空气压抑，山雨欲来。

楚枫刚站定，就感到数道不善目光从对面文官队列投来，带着审视跟敌意，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乾帝身影出现龙椅，群臣跪拜。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尖细唱喏声刚落，一个身影就迫不及待从文官队列站出。

都察院的御史。

“臣，有本启奏！”

那御史声音洪亮，手持玉笏，躬身行礼，矛头直指楚枫：

“臣要弹劾新晋琉璃仙师楚枫，欺世盗名，蛊惑圣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许多人虽有预感，却没想发难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龙椅上，乾帝眉头微皱：

“哦？刘御史，你有何依据？”

“陛下！”刘御史义正言辞道，“楚枫入宫以来，所作所为处处透着诡异！其一，他炼制所谓‘琉璃宝体’，用沙石贱料，根基不正，是为邪术！其二，他从未展现任何仙家道法，整日闭门不出鼓捣污秽之物，是为骗术！”

不等楚枫反驳，另一名官员也站出：

“陛下，臣附议！近日楚枫炼制‘净尘仙露’，在后宫广为流传。此物以油腻之脂跟污秽之灰炼成，却能迷惑人心，令使用者沉迷，长此以往，恐败坏后宫风气，是为媚术！”

官员接二连三站出。

他们罗列的罪状，从琉璃材料到香皂原理再到楚枫从未展示“法术”，每一条都踩在时代认知跟迷信的痛点上。

楚枫站在那里，成了众矢之的。

无数言语化作利箭射来。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人的攻击。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站了出来。

前任方士总领，张道陵。

他虽被罢了官，不知为何，今日竟也出现在朝堂之上。此刻他一脸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张道陵噗通跪倒，老泪纵横，“老臣……老臣有罪啊！”

乾帝看着他，眼神复杂。

“张爱卿，你已非朝臣，有何话说？”

“陛下！”张道陵重重磕了一个头，“老臣虽被罢黜，但一心向道，为陛下求取长生之心，苍天可鉴！老臣近日夜观天象，查阅无数道家典籍，终发现一个惊天秘密！”

他猛的抬头，手指向楚枫，眼中是怨毒：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仙师！他就是个妖人！”

“他那所谓‘琉璃宝体’，晶莹剔透，不染纤尘，看似纯净，实乃‘水至清则无鱼’的绝生之兆！此物立于朝堂，会断绝我大乾的生机！”

“他制作的‘仙露’，蛊惑后宫，吸取娘娘们的凤体菁华，是为了修炼他那邪恶的妖法！”

“他之所以不敢展示仙家法术，是因为他根本不会！他只会这些迷惑人心的障眼法！”

“陛下！妖人当道，国之将亡啊！恳请陛下降旨，立刻将此妖人拿下验明正身！否则我大乾危矣！”

张道陵句句如锤，砸在金銮殿，砸在乾帝心头。

若说之前文官的弹劾，只让乾帝烦躁怀疑，那张道陵这番诛心之言，便如毒刺，刺入他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绝生之兆！

吸取菁华！

妖人！

这几个词，对一个痴迷长生又极度怕死的帝王，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

楚枫清晰感到，一道冰冷目光从龙椅投射到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没了之前的狂热信任。

取而代之的是怀疑，是审视，是猜忌，更有一股被欺骗后升起的杀机！

一瞬间，楚枫从皇帝眼中的“仙师”，变成嫌犯。

他感觉自己如坠冰窖，四周是铜墙铁壁，唯一的那个出口，正在缓缓关闭。

身边的赵公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整个大殿，没了声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枫身上，等着看他如何辩解，或者，等着看他被禁军拖出去。

楚枫的后背已渗出冷汗。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从队列中走出。

他没去看那些弹劾他的官员，也没去看跪在地上得意洋洋的张道陵。

他的目光直迎龙椅上的乾帝。

“陛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镇定。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无话可说。”

他不辩解。

群情激奋皇帝疑心病发作时，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只会引来更多攻击。

这一手以退为进，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官员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乾帝的眼神微微一动。

张道陵见状，知道必须乘胜追击，彻底钉死楚枫。

他再次磕头朗声道：“陛下！他妖言惑众！他心虚了！既然自称仙师，就请他当众展示一门真正的仙家法术！”

他阴恻恻一笑，抛出真正杀招。

“老臣听说城西的冷香宫，常年有怨魂作祟，阴气森森，时常有鬼火出没，不如就请楚仙师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去那冷香宫中开坛做法，驱邪破魅！”

“若他能成功，证明他确有道行，老臣甘愿受死！”

“若他不能……”

“那便证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妖人！请陛下将其以妖法反噬之名，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好毒的计策！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完成的陷阱。

世上本无鬼神，驱什么邪？破什么魅？

这分明是给他安排好一个必死的结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乾帝身上。

乾帝沉默。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大殿气氛压抑至极。

楚枫感到，生死只在帝王一念。

许久，敲击声停。

乾帝冰冷的声音响彻大殿。

“准奏。”

两字，决定了楚枫的命运。

“朕给楚仙师三日时间。”

乾帝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三日后，于冷香宫，当着朕与文武百官的面，驱邪破魅。”

“若能功成，今日之事，朕自有处置。”

“若不成……”

乾帝声音一顿，杀意凛然。

赵公公“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楚枫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