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深了,皇城一片漆黑。

炼丹房喧嚣了一日,此刻终于安静下来。白天为了扩大净尘仙露的生产,新招的工匠和刚买的锅炉把小院挤满了。李格物指挥着众人,忙前忙后,直到深夜才被楚枫强行按去歇息。

他趴在角落新添的桌案上,手里还攥着楚枫刚写的《基础符号运算入门》,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睡着了。

楚枫却睡不着。

他站在院中,看着初具雏形的作坊,一边为眼前的成果欣慰,一边冷静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香皂的成功,为他在后宫撕开了一道口子,也带来了第一笔钱。但这层靠着新奇玩意和利益建立起来的关系,并不牢靠。一旦有更新奇的东西出现,或者他无法再提供利益,这层关系随时都会破裂。

归根结底,他现在的处境,全凭乾帝一人的喜怒,其中风险不言而喻。

他正出神,院门忽然传来叩击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谁。

楚枫皱起了眉。

这个时辰,赵公公已经回去歇息,李格物就在院内,还会有谁?

而且,门口的禁军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对方穿着一身便服,头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然看不清样貌,但她静静站在那里的姿态,就和寻常宫人不一样。

她是一个人来的。

楚枫脑中闪过下午时赵公公那张激动的脸。

他拉开了院门。

“仙师深夜还没休息,是在参悟大道吗?”

来人抬起头,目光清冷,直直望了过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没有化妆,却有一种天然的清丽。

她的眼神里没有旁人的敬畏和狂热,只有好奇与审视。

长公主,李云裳。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楚枫看到她本人,还是暗自吃了一惊。这位公主的胆识和直接,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深夜,孤身,便装,亲访外臣居所。这位公主殿下,比传闻中还要不简单。

“殿下深夜到访,贫道有失远迎。”楚枫侧身让路,“只是陋室简陋,怕是会脏了殿下的脚。”

李云裳的目光没在楚枫身上多停留,直接越过他,看向院内灯火通明的作坊。看到那里摆满的瓶瓶罐罐和奇特的锅炉,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更感兴趣了。

“仙师的道场,果然与众不同。”她迈步进来,声音平静。

她没去正堂,径直走到新装的锅炉和堆放的原料旁。空气中还留着油脂、碱水和花香混合的气味。

桌案上睡着的李格物被动静惊醒,迷糊的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女子在院中,顿时清醒过来。他刚要出声示警,就被楚枫用眼神制止了。

李云裳没在意那个少年,捻起一点桌上残留的草木灰,又看了看旁边一坛没用过的动物油脂,沉默片刻。

她转过身,直接问道。

“本宫此来,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仙师。”

“殿下请讲。”楚枫定了定神,知道正题来了。

“第一个问题。”李云裳的目光很清澈,也很有穿透力,“父皇金銮殿上的琉璃宝体,本宫看过。它以沙石为基础,为什么能炼得那么通透,不染一点灰尘?”

来了。

楚枫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她问的是原理。

“第二个问题。”不等楚枫回答,李云裳继续说,“净尘仙露,本宫也用过。它用油脂和草木灰炼成,为什么反而能去除油污?这和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不符。”

两个问题,个个都问在了点子上。

楚枫的后背微微绷紧,同时,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感也油然而生。

他知道,任何玄妙的言辞,在这位公主面前,都会显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殿下可知,何为道?”

李云裳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反问一个这么大的问题。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她回答的是最经典的道家说法。

“殿下说的对,但只说到了表面。”楚枫笑了笑,说出了自己的理论,“贫道认为,道法自然的根本,在于格物致知。”

“格物致知?”李云裳眉头微蹙,这个词她听过,是儒家典籍里的。但从一个仙师口中说出,意思完全不同了。

“对。”楚枫指着院中的一切,“万物皆有其理。沙石也好,油脂也罢,看起来平凡,但内部都包含着自己的道理。寻常方士炼丹求药,是强求外物。我所做的,只是顺应它们本身的道理,帮它们回到原本的样子。”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玻璃边角料旁,轻轻敲了敲。

“殿下请看,沙石之所以浑浊,是因为它内部混杂。我用烈火熔炼,让它内部原本驳杂的成分变得纯粹,回归到它最本源的无垢状态,自然就能通透无碍。这整个过程,是顺应其本性,去发现和还原它本来的样子。”

李云裳眼中闪过异彩,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隔着一层纱。

“那净尘仙露呢?”她追问道。

“一样的道理。”楚枫走到大锅边,“油污的本性是附着,草木灰经过水火淬炼,性质变得纯净。我所做的,就是将两者结合,让它们变成一种新的中和之物。”

“这种东西,一头能与油污结合,另一头能溶于水。这样,就能把油污从物体上带走。整个过程,只是顺应了它们相合与相离的本性,稍加引导而已。”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几声虫鸣,和李格物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楚枫用一套阴阳中和与返本归元的说法,包装了玻璃的物理特性和皂化反应的化学原理。

这套理论,既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又自成一派。

李云裳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楚枫,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惊异。

她读过无数古籍,见过许多大儒名士,也和那些自称得道的高人清谈过。但从未有人能像眼前的年轻仙师一样,将“道”与这些实际的“物”结合得如此紧密,解释得如此透彻。

他的道,不在虚无的吐纳和符箓里,而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沙石草木、锅碗瓢盆里。

许久,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嘴角也浮现一丝笑意。

“本宫明白了。”她轻声道:“仙师的道,的确与其他方士不同。他们求的是无中生有的仙丹,而你求的,是万物本身就存在的真理。”

一语中的。

楚枫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他看向李云裳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位长公主太敏锐了,几乎一语就道破了他这套理论的核心。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只是一个可以拉拢的贵人,更是一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真正的潜在盟友。

“殿下天资聪慧,一点就透。”楚枫的赞叹发自内心,“在真正的大道面前,贫道这点伎俩,不值一提。”

“仙师过谦了。”李云裳淡笑,“能发现这万物之理,并化为己用,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道。”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事不必再说,彼此已经心照不宣。

李云裳没再多留,她想知道的,已经有了答案。

她重新戴上兜帽,准备离开。

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很深。

“仙师。”

“殿下请吩咐。”

李云裳的语气带着深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父皇的信任如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仙师,还需早做打算。”

话音落下,她没再多说,戴好兜帽,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楚枫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李云裳最后那几句话,让他因为净尘仙露的成功而有些飘飘然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他知道,这位聪慧的长公主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示好。

真正的危险,不是张道陵那种货色,而是这座权力场本身,是龙椅上那个心思难测的帝王。

“师...师父...”李格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结结巴巴的,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对话中缓过神来,“刚刚那位...是...”

“是我们目前...惹不起的人。”

楚枫轻声说。

他抬头望向皇宫深处,那片殿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