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淮安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月光下,赵无极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死不瞑目。
收拾好尸体。
他收回目光,跟着沈凌雪几人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密室里。
油灯昏黄,照着几张凝重的脸。
李淮安坐在角落,闭着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夜的一切。
叩问天书。
他是在出发前做的最后一次推演。
【伏请天书,赵无极今夜饮酒之细节。】
推演的结果很详细——赵无极有个习惯,每次设宴,都会命人从后院地窖里取一坛特定的陈酿,那坛酒他独享,旁人碰不得。
而地窖的钥匙,掌管在一个叫孙德的太监手里。
孙德,正是那个尖嘴猴腮的谄媚之徒。
李淮安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提前潜入地窖,在那一坛酒的封泥上做了手脚——软筋散无色无味,渗入酒中,神不知鬼不觉。
剩下的,就是等。
等他们开宴,等他们举杯,等药效发作。
而今天赵无极心情大好,特地与手下人分享了那瓶下了药的酒。
一切如天机所示。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严公公的仇,报了。
可心里的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
“陛下。”
沈凌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淮安转过头,对上那双冷冽的眼。
沈凌雪看着他,目光复杂:“今夜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为什么要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陪你去杀一个东厂督主?”
沈凌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今晚若不是你提前下了药,我们几个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东厂的秘密档口,周围至少有三十名番子驻守!我们杀进去容易,出来呢?”
李淮安没有说话。
“还有那个软筋散。”
沈凌雪继续道。
“你怎么知道赵无极会喝那坛酒?你怎么知道药下在哪里不会被发现?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们商量过。”
密室里的其他几人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满。
“沈姑娘说得对。”
一个年长些的黑衣人开口。
“陛下,我们认你是前朝血脉,愿意追随你,是因为相信有朝一日你能带领我们光复大周。可今夜这事……我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去杀一个跟我们毫无关系的人,就因为他杀了西厂的一个老太监?”
“那是严公公。”李淮安淡淡道。
“我们知道。”那黑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可严公公是谁?他是西厂的人,是夏贼的走狗!他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李淮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严公公是天地盟的人。”
此言一出,密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凌雪猛地抬起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严世宗,是天地盟的线人。”
李淮安一字一顿。
“十几年前,他就暗中为天地盟提供情报。这些年西厂和东厂之间的几次冲突,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在帮你们削弱夏贼的爪牙。”
“不可能。”那黑衣人道,“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你们当然没听说过。”
李淮安打断他。
“他的上线是谁,我不知道。但他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玉佩上,“严”字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他的信物。”
李淮安道。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查。这些年西厂对东厂的几次打压,哪一次没有严公公的手笔?他明面上是西厂督主,暗地里一直在为复国做准备。”
沈凌雪盯着那枚玉佩,眼神闪烁不定。
良久,她开口:“你确定?”
“他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李淮安看着她,“他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你们的存在。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们联系起来。”
沈凌雪沉默了。
那个年长的黑衣人也闭上了嘴。
密室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细微声响。
“所以,”沈凌雪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今夜去杀赵无极,不只是为了给他报仇?”
李淮安摇了摇头。
“是为了报仇。”他说,“他照顾了我五年,临死前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我。这个仇,我必须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也不只是报仇。”
他站起身,走到沈凌雪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从今往后,我就是天地盟在西厂的内线。”
沈凌雪瞳孔微缩。
“你们需要的,是有人在宫里为你们传递消息,提供便利。”
李淮安一字一顿。
“严公公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而且,我比他有优势——我年轻,不起眼,没人会怀疑一个刚入西厂的小太监。”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我是先帝的儿子。这天下,本就是我家的。帮你们复国,就是帮我自己复国。”
沈凌雪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怀疑、犹豫。
“你是认真的?”她问。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沈凌雪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其他几人。
那几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那个年长的缓缓点了点头。
沈凌雪转回头,看着李淮安: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天地盟的人了。”
李淮安点头,没有多说。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信任这东西,需要时间来建立。
“不过,”沈凌雪话锋一转,“我们有条件。”
“说。”
“你要我们做的事,必须跟我们商量。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把我们当枪使。”
李淮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凌雪愣了一下。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凌雪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却听李淮安继续道:
“正好,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什么事?”
“打听一个地方。”
李淮安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云卿山。”
沈凌雪眉头一皱:“云卿山?那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
“没听说过。”她摇头,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听过吗?”
那几个黑衣人也纷纷摇头。
李淮安的心微微一沉。
连天地盟的人都没听说过?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道:“那就去查。我需要知道云卿山在哪里,那地方有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
“如何才能成为求法者。”
“求法者?”沈凌雪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你想修仙?”
“想活命。”李淮安淡淡道,“这宫里想杀我的人太多。只靠武功,活不了多久。”
沈凌雪沉默地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需要时间。”
李淮安点头:“不急。”
他转身,朝密室的出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沈姑娘。”
“嗯?”
“今晚的事,多谢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沈凌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未动。
那个年长的黑衣人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沈姑娘,你觉得这人……可信吗?”
沈凌雪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
“派人去查云卿山的事。另外,查一查严世宗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人。”
黑衣人点头,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