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夜带刀不带伞

“听咱家说完。”

严公公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咱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赵无极那种人,早晚会有报应。可你不一样。”

他紧紧握住李淮安的手:

“你是先帝唯一的骨血。你是前朝存在的唯一证明。”

“咱家这辈子,做过太监,做过督主,做过很多人的干爹。可咱家最骄傲的,是临死前,还能见到你——先帝的孩子,长成了这副模样。”

他笑了,笑得老泪纵横:

“赵无极杀咱家,是因为咱家碍了他的路。可你若去杀他,万一有个闪失……咱家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先帝啊。”

“小安子,答应咱家——”

他盯着李淮安的眼睛,一字一顿: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咱家不需要你复仇。咱家只需要你活着。”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塞进李淮安手里。

那玉佩温润古朴,上面刻着一个“严”字。

“若有机会……替咱家找到她的坟,把这个玉佩,埋在她旁边。告诉她,咱家……咱家从来没忘记过她。”

李淮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喉结滚动。

“公公……”

“叫咱家一声干爹吧。”严公公轻声道,“咱家这辈子,没儿没女,临了能有个孩子叫声干爹,也值了。”

李淮安看着他,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衣衫褴褛,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释然。

“干爹。”他哑声道。

严公公笑了。

那笑容苍老而满足,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最后绽放出的光。

他的手缓缓松开李淮安的手,滑落下去。

浑浊的老眼望着虚空,唇边还带着那抹笑意。

他就这样走了。

李淮安跪在他身前,久久未动。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阖上严公公的眼睛。

他将那枚玉佩紧紧握在手心,站起身,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

“干爹。”他低声道,“我答应您。”

他转身,推开门。

.......

李淮安埋葬了严公公,站在那座无碑的土包前,久久未动。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他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转身离去。

帝都外城,玉华坊南区的一条暗巷尽头,坐落着一座装饰豪奢的高门庭院。

四周大树成荫,高墙林立,将主宅包围得密不透风,远远看去,仿若一座阴森的鬼宅。

此处,便是东厂督主赵无极在京城的秘密档口。

与外面的荒芜冷清截然不同,此刻宽敞的内院里,灯火通明,七八名头戴圆帽、身着褐衫的东厂番子,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炭火正旺,铜锅里汤汁翻滚,肉香四溢。

“来来来!弟兄们满上!”

为首一人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着阴鸷狠厉的光——正是东厂督主赵无极。

他举起酒樽,环顾四周,满脸得意:

“那老东西严世宗一死,西厂其余七虎皆是土鸡瓦狗!西厂厂公姜武年近几年懦弱无能,屁都不敢放一个!从今往后,这大内之中,还有谁敢与我东厂争锋?”

“赵公公威武!”

众番子齐声举杯,一饮而尽。

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谄媚地笑道:“公公当真是神机妙算!那严世宗好歹也是先天高手,咱们埋伏了三十多人,又用了软筋散,还是差点让他跑了——若不是公公最后那一掌补得及时,还真拿不下那老东西!”

赵无极冷笑一声:“先天高手又如何?老而不死是为贼,他那个先天,早就被酒色财气掏空了!咱家的大黑天掌,一掌下去,直接震碎他五脏六腑!”

“妙啊!”另一个太监拍手道,“听说那老东西临死前还嘴硬,说什么‘赵无极你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哈哈哈哈,笑死个人!做鬼?做鬼也得有那个本事!”

众人哄堂大笑。

赵无极端起酒樽,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三角眼里满是嘲弄:“严世宗那个老废物,这辈子就栽在一个字上——傻。”

“傻?”众人不解。

“他以为他那些小动作咱家不知道?”赵无极冷笑,“暗中查咱们的账,搜集什么‘证据’——呵呵,他查了三年,查到什么了?查到最后,把自己的命查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天上的冷月,语气愈发张狂:

“咱家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这皇城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什么西厂,什么锦衣卫,什么左骁骑卫,在咱家眼里,都是土鸡瓦狗!”

“严世宗死了,下一个就是他手下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番子:“尤其是那个叫什么……李淮安的?听说严世宗最护着他?”

“对对对!”尖嘴猴腮的太监连忙道,“是个小白脸,长得挺俊,据说以前在后宫里的。”

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长得俊?伺候过贵妃?呵呵……那更好。等咱家腾出手来,先把他抓来,好好折磨一番,然后再送他去见他那死鬼干爹。”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老东西,你睁大眼睛看着——你护了一辈子的人,咱家一个个送下去陪你!”

笑声未落——

一道冷幽幽的声音从高处飘来:

“啧,赵公公,好大的口气。”

那声音宛如死神低语,明明近在耳边,却又仿若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谁?!”

众东厂番子神色大变,纷纷拔出刀刃,一脸惊恐地四处张望。

赵无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看向院墙——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黑影正立在墙头。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你是什么人?!”赵无极厉声喝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

月光落在他指尖——

指缝间,夹着一根纤细的物事,寒光闪闪。

绣花针。

赵无极瞳孔微缩,随即冷笑起来:“绣花针?哈哈哈哈——咱家当是什么高手,原来是个娘娘腔!怎么,你是绣坊里跑出来的小太监,走错门了?”

众番子也跟着大笑。

“就凭一根绣花针,也敢来东厂的地盘撒野?”

“怕是没睡醒吧!”

“来来来,让爷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武功!”

黑衣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让赵无极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很快压下那丝异样,狞笑道:

“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弟兄们,拿下他!留活口,咱家要好好审审,看看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