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转向周元,语气软下来:
“周先生,今天谢谢你。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周元看看她,又看看廖砚承,识趣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苏曼躺在病床上,脚踝包着纱布,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廖砚承。
“你不用睡觉的吗?”廖砚承被她盯得发毛。
“睡什么睡?”苏曼理直气壮,“万一那蛇有毒呢?万一我半夜毒发身亡呢?万一我死了都没人发现呢?”
廖砚承太阳穴突突直跳:“医生说了,是菜花蛇,没毒。”
“医生说的就一定准吗?”苏曼振振有词,“万一误诊呢?万一菜花蛇变异了呢?万一……”
“苏曼。”廖砚承打断她,“你就是想折腾我。”
苏曼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竟然透出几分狡黠。
“对呀。”她说,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可那弯弯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就是想折腾你。你咬我?”
廖砚承:“……”
“你造的孽,你不负责谁负责?”苏曼往枕头上一靠,优哉游哉,“周元人家多无辜,被我连累一晚上,我让他回去休息了。至于你——”
她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月牙,可那月牙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算计。
“你留下来,陪我熬。”
廖砚承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怯生生的,见人就笑,说话都不敢大声。
后来被他怼急了,会炸毛,会顶嘴,会骂他“万恶的资本家”。
但从来不是这个样子。
现在的她,眼里有东西。
是恨。
是真真切切的恨。
“苏曼。”他开口。
“嗯?”
“你就这么恨我?”
苏曼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起来,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恨你?”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廖砚承,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廖砚承皱眉。
“我不恨你。”苏曼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单纯就是想让你不好过,就是想让你也尝尝睡不着觉是什么滋味。让你也尝尝,被人耍得团团转是什么滋味。让你也尝尝,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东西被人抢走是什么滋味。”
她顿了顿,往枕头上一靠,盯着他,一字一句补充:
“你不开心,我就开心。”
廖砚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就这么在乎他?”
苏曼看着他,没说话。
“你就这么放不下?”廖砚承又问。
苏曼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廖砚承,”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曾经说过,像我这样的人,在言情小说里是什么角色?”
廖砚承愣住了。
他记得那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她气急败坏怼他的时候,他说过的话——
“像你这种人,在言情小说里是什么角色?是心机婊,是恶毒女配,最后都会被霸总揭穿真面目,死于非命。”
苏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曾经说我是什么样的人,那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笑得又冷又刺。
“如果不是,我也会努力活成那样。我一定要做成你口中的那个人——恶毒女配。”
廖砚承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燃烧的火,看着她嘴角冰冷的笑,看着她明明瘦得脱相却还在死撑的模样。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愧疚吗?是心疼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姑娘,被他毁了。
被他亲手毁了。
“苏曼。”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曼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可他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有用吗?
说我不是故意的?可他就是故意的。
说你会走出来的?可她现在走不出来。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她。
苏曼等了几秒,没等到他开口。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气。
“行了,”她说,“你也不用说什么。我也不想听。”
她往下一滑,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还盯着他。
“你今晚别想睡。”她说,“我要你陪着我熬。”
廖砚承哭笑不得:“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睡?”
“那是你的事。”苏曼理直气壮,“反正我不睡,你也别想睡。”
说完,她就那么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廖砚承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
“别动!”苏曼立刻叫住他,“你干嘛?”
“倒水。”
“不准去。”
“我渴。”
“忍着。”
廖砚承:“……”
他坐回去。
苏曼继续盯着他。
盯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说,丁叙白现在在干嘛?”
廖砚承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等答案。
“我不知道。”他说。
苏曼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说,他会不会想起我?”
廖砚承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盯着他,可眼神已经飘远了。
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会。”他说。
苏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廖砚承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也在想一个人。”他说。
苏曼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可他没说。
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苏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廖砚承睁开眼。
“没转移。”他说,“是真话。”
苏曼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
“行吧,”她说,“信你一次。”
然后她又盯着他。
廖砚承无奈:“你还盯?”
“盯。”苏曼理直气壮,“我说了,你不准睡。”
廖砚承叹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苏曼盯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苏曼忽然又开口。
“廖砚承。”
“嗯?”
“你说,我要是真成了恶毒女配,会是什么样子?”
廖砚承转过头看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好奇,有迷茫,还有一点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会的。”他说。
苏曼愣了一下:“为什么?”
廖砚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太蠢。”他说。
苏曼瞪大眼睛。
“蠢到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廖砚承一字一句说,“这样的人,当不了恶毒女配。”
苏曼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别过脸去。
“你才蠢。”她闷闷地说。
廖砚承看着她缩进被子里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想笑。
可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她确实蠢。
蠢得让人心疼。
可也正是这份蠢,让她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咬着牙站起来,还能张牙舞爪地跟他算账。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还好。
还好她没有去找丁叙白。
还好她没有让周元通知他。
还好她只是留着他,折磨他。
至少,这说明她还想活着。
还想报复。
还想跟他算账。
只要还想,就还有力气往前走。
他看着缩在被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苏曼。”
被子里动了动,闷闷地应了一声:“干嘛?”
“对不起。”
被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探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他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廖砚承看着她。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
苏曼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缩回被子里,闷闷地说:
“不接受。”
廖砚承苦笑。
“那你想怎么样?”
被子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继续熬着。”
廖砚承笑了。
是真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好。”他说,“熬着。”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悄悄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
一个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
谁也没睡。
就这么熬着。
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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