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六年正月,己酉(公元226年2月13日),襄阳。
年关刚过,襄阳城还沉浸在节庆的余韵中。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新桃符,街巷间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孩童们穿着新衣追逐嬉闹。但在这祥和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太守府后院的密室中,襄阳太守蒯越正襟危坐。这位荆襄名士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双目依然有神。他面前摊开一封信,信纸已有些泛黄,墨迹也已淡去,显然有些年头了。
信的落款是“荀文若”,时间是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前夕。那时蒯越尚在刘表麾下,力主降曹,与主张联刘抗曹的荀彧有过一场激烈的书信辩论。最终刘表采纳了蒯越的建议,荆州归曹,而荀彧在信中预言:“公若降曹,虽得一时之安,然失人主之节,他日必悔。”
如今十八年过去,预言成真。蒯越虽在曹魏官至太守,位高权重,但心中那份“失节”的隐痛,从未真正愈合。
“蒯公还在看这封信?”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蒯越悚然一惊,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谁?!”
密室门无声开启,一个黑衣人悄然而入。来人身材颀长,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烛光下平静如水。
“深夜造访,多有叨扰。”黑衣人拱手,“在下受故人之托,前来送信。”
“故人?哪位故人?”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案上。蒯越拿起一看,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异度启”。那笔迹,他太熟悉了——正是荀彧的亲笔!
“文若他……”蒯越声音发颤。
“荀令君安好,只是对故人念念不忘。”黑衣人道,“蒯公可知,荀令君如今在许都,名为九卿,实为闲人。曹子桓推行九品中正制,欲将世家门阀制度化,荀令君力谏不从,反遭猜忌。其侄公达,其友文和,皆遭排挤。这大魏朝堂,已非武皇帝在时模样了。”
蒯越沉默。这些事,他岂能不知?他在襄阳,看似天高皇帝远,实则朝中风吹草动,皆在掌握。荀彧、荀攸、贾诩的遭遇,他早有耳闻。
“先生此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蒯越将信收入怀中,目光锐利起来。
黑衣人笑了:“蒯公明察。在下此来,实有一事相求。”
“讲。”
“想请蒯公牵线,让在下见张文远一面。”
蒯越瞳孔一缩:“文远?你想做什么?”
“只是叙旧。”黑衣人淡淡道,“张将军与关将军有旧,当年在曹营,曾受关将军恩惠。如今关将军在荆州,对张将军念念不忘。在下受关将军之托,想问问张将军,可还记得当年白马之盟?”
蒯越盯着黑衣人,良久,缓缓道:“阁下究竟是谁?能得关云长、荀文若之托,绝非寻常人物。”
黑衣人摘下面巾。烛光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蒯越先是疑惑,随即眼睛猛然睁大,手中茶杯“啪”地掉落在地。
“你……你是……”
“在下萧渊,字若海。”萧渊平静道。
蒯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案才站稳:“不可能!萧若海已死!赤壁阵前,众目睽睽……”
“假死脱身之计罢了。”萧渊扶他坐下,“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详情不便多言,但请蒯公相信,在下确为萧渊。”
蒯越喘息良久,终于镇定下来。他细细打量萧渊,从眉眼神情,到举止气度,确是传闻中那位少年英雄的模样。更重要的是,那种从容淡定,那种胸有成竹,绝非寻常人能伪装。
“忠武王……好手段。”蒯越苦笑,“只是,你就不怕我将你拿下,献与曹子桓?”
“蒯公若想拿我,刚才就已喊人了。”萧渊道,“再者,蒯公心中,当真甘为曹魏之臣吗?”
这话如重锤击胸。蒯越闭上眼,十八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那时的荆州,在刘表治下,虽非盛世,但也算安宁。是他力主降曹,才有了后来荆州易主,有了赤壁之战,有了无数将士百姓的鲜血。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蒯越喃喃道,“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若当年力主抗曹,或许……”
“往事已矣,来者可追。”萧渊道,“如今曹丕篡汉,天下三分。蜀汉续汉祚,行仁政,推新政,正是有志之士施展抱负之地。荀令君、贾文和已有意来投,太史子义也在观望。若蒯公愿弃暗投明,不但可赎前罪,更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蒯越沉默良久,终于问道:“你要见文远,究竟所为何事?”
“劝他归汉。”萧渊直言不讳,“张将军忠义,天下皆知。但他忠的是汉室,是天下百姓,不是曹氏一家。如今曹丕篡汉,汉室正统在蜀。张将军若还念着与关将军的旧谊,念着大汉四百年基业,就该弃暗投明。”
“文远性格刚直,恐怕不会轻易被说动。”
“所以才要请蒯公牵线。”萧渊道,“张将军镇守樊城,距此三百里。蒯公只需修书一封,邀他来襄阳‘叙旧’。余下的事,交给我。”
蒯越沉吟。他与张辽确有交情,当年同在曹操麾下,曾并肩作战。以叙旧为名邀张辽来襄阳,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确保此事不败露,如何确保张辽不会翻脸。
“此事风险太大。”蒯越摇头,“文远若知你身份,说不定会当场将你拿下。即便他不拿你,此事若泄露,我全家性命不保。”
“那就设法不让此事泄露。”萧渊道,“我会易容改扮,以蒯公幕僚身份相见。张将军若不从,我自有脱身之计,绝不连累蒯公。”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蒯公以为,曹魏还能长久吗?九品中正制一出,寒门绝路,豪强坐大,不出十年,必生内乱。东吴孙权,志大才疏,非明主。唯有蜀汉,在诸葛丞相治理下,政通人和,军心民心皆固。蒯公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这番话,句句戳中蒯越心事。他何尝不知曹魏已现衰相?何尝不知蜀汉方兴未艾?只是身在其中,难以自拔。
良久,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蒯异度蹉跎半生,今日就赌一把。书信我这就写,三日后,文远应可到襄阳。但有一言在先——若事有不谐,我会立即将你拿下,以保全家性命。”
“理当如此。”萧渊抱拳。
三日后,正月十六,襄阳太守府。
张辽果然应约而来。这位曹魏名将年近五旬,但依然魁梧雄壮,虎目含威。他卸下佩剑,交由亲兵,大步走入厅堂。
“异度兄,别来无恙?”张辽拱手笑道,“听说你邀我叙旧,我可是快马加鞭就来了。怎么,又得了什么好酒?”
蒯越迎上前:“文远还是这般豪爽。酒已备好,是十八年的襄阳老窖。不过今日,我还请了一位朋友,想介绍给文远认识。”
“哦?哪位朋友?”
屏风后,转出一人。来人三十岁年纪,文士打扮,面容普通,但眼神清亮。他拱手道:“在下萧文,字子渊,见过张将军。”
“萧文?”张辽打量他,“没听说过。异度兄,这位是……”
“是在下新聘的幕僚,精通兵法,熟知政务。”蒯越笑道,“听闻文远用兵如神,特想请教一二。”
张辽不疑有他,三人入席。酒过三巡,蒯越借故离开,厅中只剩张辽与萧文两人。
“萧先生似乎有话要说?”张辽何等人物,早已看出端倪。
萧文——实为萧渊,放下酒杯,正色道:“张将军,在下确有一事相询。不知将军可还记得,当年在曹营,与关云长将军的旧谊?”
张辽脸色微变:“你提此事何意?”
“只是感慨。”萧渊道,“当年将军与关将军,同为当世豪杰,惺惺相惜。白马之盟,传为美谈。只可惜后来各为其主,天各一方。如今关将军在荆州,时常提起将军,说‘文远忠义,天下无双,惜乎明珠暗投’。”
“关云长真这么说?”张辽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千真万确。”萧渊道,“关将军还说,当年在曹营,多蒙将军照应。这份情谊,他从未忘怀。”
张辽沉默,良久,叹道:“云长兄确为当世英雄。只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如今他在蜀,我在魏,已是敌国。这些旧事,不提也罢。”
“敌国?”萧渊忽然提高声音,“敢问将军,你所效忠的,是魏,还是汉?”
张辽一怔:“此话何意?”
“曹丕篡汉,自立为帝,国号大魏。”萧渊盯着他,“将军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曹氏已背弃汉室,成了乱臣贼子!而蜀汉刘备,乃汉室宗亲,在成都续汉祚,才是正统!将军所效忠的,究竟是篡汉的曹魏,还是四百年的大汉?”
“你!”张辽霍然起身,手按腰间,才想起剑已卸下。
萧渊毫不畏惧,继续道:“将军是忠义之人,当年在吕布麾下,不为所动;在曹操麾下,屡立战功。但将军忠的,是汉室,是天下,不是某一家一姓!如今曹丕篡汉,将军若还效忠于他,岂不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住口!”张辽怒喝,“你究竟是谁?敢在此妖言惑众!”
萧渊缓缓起身,撕下脸上人皮面具。烛光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张辽瞪大眼睛,如见鬼魅:“你……你是萧若海?!你不是已经……”
“假死脱身,不得已而为之。”萧渊道,“张将军,今日在下冒险前来,只为问将军一句:可愿弃暗投明,归顺大汉,与关将军再续前缘,共扶汉室?”
张辽踉跄后退,扶住桌案,脑中一片混乱。萧渊没死?这消息若传出去,天下将震!而他,竟在劝自己归汉?
“将军,”萧渊的声音温和下来,“我知道,此事难以抉择。将军在曹魏三十载,位高权重,深受恩宠。要将军背弃旧主,实为不义。但将军请想想,什么是大义?是忠于一家一姓,还是忠于天下百姓?曹丕篡汉,天下不齿;蜀汉续祚,万民归心。将军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
他取出一封信:“这是关将军的亲笔信。将军请看。”
张辽颤抖着手接过。信是关羽所写,笔力遒劲,字字千钧:“文远吾弟:一别十余载,思念日深。闻弟在魏,屡建奇功,兄心甚慰。然曹丕篡汉,大逆不道,弟乃忠义之士,岂可事贼?今大汉正统在蜀,陛下圣明,丞相贤能,四州大治,百姓安乐。弟若来归,兄当奏明陛下,必不薄待。昔年白马之盟,犹在耳畔。盼弟早作决断,勿负平生之志。兄关羽顿首。”
信末,还盖着关羽的前将军印。
张辽看着这封信,虎目含泪。他与关羽的旧谊,一幕幕涌上心头。当年在曹营,两人惺惺相惜,结为兄弟。后来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他奉命追击,却故意放慢脚步,实为暗中护送。这份情谊,他从未忘怀。
“云长兄……”他喃喃道。
“关将军在荆州,日夜盼着将军。”萧渊道,“不仅关将军,张将军、赵将军、马将军,都盼着将军归来。蜀汉正值用人之际,将军若来,必受重用。届时与关将军并肩作战,再续前缘,岂不快哉?”
张辽沉默良久,缓缓坐下,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此事……容我三思。”他最终道,“我在曹魏三十载,部将、亲兵,皆在魏地。若贸然归汉,恐累及他们。且……我张辽一生,从未背主。即便要归汉,也要走得堂堂正正,不留骂名。”
萧渊点头:“将军所虑极是。这样如何——将军可先与关将军暗中联络,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再作打算。在此期间,蜀汉绝不会逼迫将军。”
张辽看着他,忽然道:“萧将军,你假死脱身,必有深意。可否告知,究竟所图为何?”
萧渊沉吟片刻,道:“告诉将军也无妨。我假死,一是为引蛇出洞,将朝中地方所有反对新政的势力一网打尽;二是为暗中联络天下忠义之士,共扶汉室。太史子义、荀文若、贾文和等人,已有意来投。若将军能来,大事可成。”
张辽震惊。他没想到,萧渊的图谋如此之大。这盘棋,下的是整个天下。
“将军,”萧渊起身,深深一揖,“汉室兴衰,在此一举。望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早作决断。”
张辽扶起他,眼中已无犹豫,只有决然:“萧将军放心。我张文远虽不才,但也知大义所在。给我些时日,我必给将军一个交代。”
“好!”萧渊大喜,“那在下就在荆州,静候将军佳音。”
两人又密谈良久,直到东方泛白。张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萧将军,你的事……关将军可知?”
“尚不知。”萧渊苦笑,“此事太过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与他们相认。”
张辽点头,大步离去。
萧渊站在厅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张辽虽未明确答应,但已动心。只要他动心,就有希望。
而此刻,他忽然想起江陵,想起关银屏,想起一双儿女。他们已经“失去”他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他们是怎样度过的?
他取出怀中一幅小像,那是他离京前,让画师偷偷为妻儿画的。画中,关银屏抱着两个孩子,笑容温柔。如今这笑容,恐怕早已被泪水取代。
“银屏,驿儿,屏儿……再等等。等我扫清障碍,平定天下,就回来与你们团聚。一定。”
他将小像贴在心口,眼中闪过坚定。
天,快亮了。而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