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八月,丙寅(公元220年9月2日),荆州,江陵。
秋日的江陵城已有几分凉意,但校场上的训练却热火朝天。五千玄甲军分列三阵,刀盾营、长矛营、弓骑营各自操练,喊杀声震天。
萧渊站在将台上,看着麾下将士,心中既欣慰又沉重。三个月前从成都返回时,他只带回一千玄甲军老兵,其余四千都是新招募的荆州子弟。这些人虽然斗志昂扬,但缺乏训练,纪律松弛,与老兵差距明显。
“少主,喝口水。”魏狼递来水囊,肩上的伤已痊愈,精神矍铄。他带回的一千弓骑兵如今已编入玄甲军弓骑营,由他统领。
萧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训练进度如何?”
“弓骑营尚可,这些北疆儿郎本就能骑善射。”魏狼道,“但刀盾营和长矛营问题不少。新兵太多,阵型散乱,配合生疏。真要上战场,恐怕……”
他没说完,但萧渊明白意思。战场不是儿戏,一个配合失误就可能全军覆没。
“加紧训练。”萧渊放下水囊,“尤其是阵型配合,五人一队,三队一阵,必须练到心意相通。”
“诺。”魏狼应道,又想起什么,“对了,姜维参军昨日到了,正在营中熟悉军务。”
“走,去见见他。”
两人走下将台,往中军大帐而去。途中经过伤兵营,萧渊下意识放慢脚步。
自荆州收复以来,战事虽暂告一段落,但小规模冲突不断。东吴不甘失败,时常派兵袭扰边境。玄甲军作为主力,几乎每日都有伤员。
此刻伤兵营内,几十个伤兵躺在简陋的草铺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沉睡。军医和几个妇人正在忙碌,清洗伤口、换药包扎。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又送来了三个。”一个军医看见萧渊,擦了擦手上的血,“都是箭伤,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萧渊心中一沉。打仗死人难免,但更多士兵是死于战后伤口感染。那些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的汉子,最后却在病榻上痛苦死去,每每想起都让他心痛。
“用的是什么药?”
“金疮药,还有艾草熏蒸。”军医苦笑,“能用的都用上了,可伤口一化脓,神仙难救。”
萧渊沉默。他知道军医已经尽力,但这个时代的医术有限,面对感染几乎束手无策。
走进大帐,姜维正在查看地图。见萧渊进来,他起身行礼:“萧将军。”
“伯约不必多礼。”萧渊摆手,“坐。一路辛苦,营中可还习惯?”
“尚好。”姜维道,“只是见军中伤员甚多,心中不忍。若能有良医良药……”
“是啊。”萧渊叹气,“可良医难寻,良药难得。咱们只能尽力而为。”
正说着,关银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萧将军,该换药了。”
自从回到荆州,关银屏便主动承担起照顾伤员的工作。她虽是女子,但做事麻利,对伤兵也耐心,深受将士爱戴。
萧渊解开衣襟,露出脖颈上的伤口。伤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疤。关银屏用温水清洗伤口,动作轻柔。
姜维见状,识趣地告退:“末将先去熟悉军务。”
帐中只剩两人。关银屏一边换药,一边低声道:“今日又死了两个伤兵,都是伤口化脓引起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萧渊闭着眼:“我知道。可又能如何?军中药材有限,医术也有限。”
“我听说成都有位名医,叫张仲景,著有《伤寒杂病论》,或许有办法。”关银屏道,“要不要派人去请?”
“远水不解近渴。”萧渊摇头,“况且张神医年事已高,未必愿意长途跋涉。”
关银屏不再说话,默默包扎好伤口。她看着萧渊紧锁的眉头,心中忽然一动:“萧将军,我有个想法。”
“哦?”
“我父亲曾说,当年华佗神医曾用麻沸散为伤兵止痛,效果极佳。”关银屏道,“虽不能治本,但至少能让伤兵少受些痛苦。咱们是否可以效仿?”
萧渊睁开眼:“麻沸散配方早已失传,如何效仿?”
“可以试试其他方子。”关银屏眼中闪着光,“我略通医理,或许可以配出类似的药来。”
萧渊看着关银屏认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子,不但能上阵杀敌,还能体恤伤兵,实在难得。
“好,那就试试。”他点头,“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关银屏欣喜道:“谢将军信任!”
接下来的日子,关银屏一头扎进医药研究。她在城中寻访老医,查阅医书,甚至亲自上山采药。萧渊则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然而进展并不顺利。试了几十个方子,效果都不理想。不是药效太弱,就是副作用太大。有次一个伤兵用了新配的药,不但没止痛,反而上吐下泻,差点丢了性命。
关银屏大受打击,把自己关在房中,一天没出来。
萧渊去看她时,她正对着一堆药草发呆,眼圈泛红。
“关小姐,不必自责。”萧渊温声道,“医药之事,本就艰难。华佗神医穷尽一生才创出麻沸散,你才试了几次?慢慢来。”
关银屏抬头看他,眼中含泪:“可我看着那些伤兵痛苦的样子,心里难受。他们为保护荆州流血受伤,我却连减轻他们的痛苦都做不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萧渊在她对面坐下,“至少你在努力,在想办法。这比那些袖手旁观的人强得多。”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知识——虽然穿越多年,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但一些常识还在。
“关小姐,你可知酒能消毒?”
关银屏一愣:“消毒?”
“就是……防止伤口化脓。”萧渊努力回忆,“高浓度的酒,涂抹在伤口上,可以杀灭……呃,就是防止邪气入侵。”
这是他仅存的记忆了。前世他是个历史爱好者,记得古代用酒处理伤口,好像有用。
关银屏若有所思:“酒确实可以清洗伤口,但效果有限。我试过,该化脓的还是会化脓。”
“那如果……把酒提纯呢?”萧渊不确定地说,“就是反复蒸馏,得到更浓的酒。”
“蒸馏?”关银屏没听过这个词。
萧渊比划着解释:“就是把酒加热,让酒气蒸发,再冷却收集。这样得到的酒,浓度更高,或许效果更好。”
关银屏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可以试试!”
说干就干。萧渊命人找来酿酒师傅,按照他的描述,制作了一套简易蒸馏装置——其实就是几个陶罐和竹管。
第一次试验失败了。温度控制不好,酒气跑光了,只得到一点浑浊的液体。
第二次,调整火候,得到了小半碗清澈的液体。萧渊尝了一小口,辛辣刺喉,比寻常酒烈得多。
“这酒……好烈!”酿酒师傅咂舌,“老汉酿了一辈子酒,没见过这么烈的。”
关银屏取了一些,涂抹在伤兵的伤口上。伤兵起初疼得龇牙咧嘴,但很快,疼痛感减轻了。
“有效!”关银屏惊喜道,“虽然还是会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萧渊也很高兴,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只是止痛,还是无法防止化脓。我听说……大蒜可以防止伤口恶化?”
“大蒜?”关银屏疑惑,“那不是调味用的吗?”
“也许有别的用处。”萧渊含糊道,“可以试试把大蒜捣碎,敷在伤口上。”
这个他更不确定,只隐约记得大蒜有抗菌作用。但具体怎么做,用量多少,一概不知。
关银屏却认真记下:“好,我试试。”
接下来几天,她反复试验。将大蒜捣碎,挤出汁液,涂抹在伤口上。有些伤兵觉得辛辣难受,但神奇的是,用了大蒜汁的伤口,化脓的情况确实减少了。
“有效!真的有效!”关银屏兴奋地跑来告诉萧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大蒜汁确实能防止伤口化脓!”
萧渊松了口气。酒精消毒,大蒜抗菌,这两样东西在这个时代算是“黑科技”了。虽然效果不如后世的抗生素,但总比没有强。
他立刻下令:全军推广。所有伤兵必须用蒸馏酒清洗伤口,然后用大蒜汁涂抹。同时,让关银屏将方法整理成册,分发各营军医。
消息传开,伤兵们将信将疑。但用过之后,疼痛减轻,伤口愈合加快,死亡率大大下降。不到一个月,军中伤病死亡率从三成降到一成。
将士们对萧渊、关银屏感激涕零,称他们为“活菩萨”。连魏狼这样铁打的汉子,都红着眼眶说:“少主,你救了不知多少兄弟的命!”
萧渊却不敢居功:“这是关小姐的功劳。”
关银屏摇头:“若非萧将军提点,我也想不出这些法子。”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医药问题解决后,萧渊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训练中。玄甲军扩充到六千人,但新兵太多,战斗力参差不齐。他决定实施淘汰制——每月考核,不合格者淘汰出玄甲军,补充到普通部队。
第一次考核,就淘汰了八百人。
被淘汰的士兵不服,聚众闹事。萧渊亲自出面,在将台上讲话:
“我知道你们不服。觉得训练太苦,考核太严。但我要告诉你们,玄甲军是什么?是尖刀,是铁拳!是要在最危险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是要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他指着台下那些被淘汰的士兵:“你们看看自己,阵型散乱,配合生疏,弓箭射不准,刀枪握不牢。这样的兵,上战场就是送死!我淘汰你们,不是看不起你们,是要你们去适合的地方。普通部队也需要好兵,在那里,你们一样可以建功立业!”
一番话,说得士兵们心服口服。淘汰的人默默离开,留下的人更加拼命训练。
萧渊还改革了训练方法。他根据前世记忆,结合古代兵书,创造出一套系统的训练体系:
早晨,负重跑十里,增强体力;
上午,兵器训练,每人每日射箭三百支,挥刀五百次,刺枪三百次;
下午,阵型训练,“三才五行阵”的十二种变化必须烂熟于心;
晚上,夜战训练,蒙眼听声辨位,黑暗中行军布阵。
此外,他还增设了文化课,教士兵识字、算术、看地图。用他的话说:“一个不识字、不识数的兵,永远只能是兵。我要你们将来都能当将军!”
这套训练方法堪称严苛,甚至残酷。每天都有士兵累倒,每天都有士兵被淘汰。但留下的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魏狼看着这些变化,感慨道:“少主,你这套练兵法,比我们北疆部族还狠。但练出来的兵,确实不一样。”
萧渊看着校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缓缓道:“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要他们现在多吃苦,是为了将来少流血。”
正说着,姜维匆匆走来:“将军,有军情。”
“讲。”
“东吴吕蒙在江夏集结水军,看样子是要反攻。”姜维递上情报,“此外,曹丕已在洛阳称帝,改元黄初,国号大魏。”
萧渊接过情报,眉头紧锁。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吕蒙反攻在意料之中。陆逊死后,东吴在荆州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孙权必不甘心,派吕蒙反攻是迟早的事。
但曹丕称帝,却是个变数。这意味着汉室正统彻底断绝,刘备必须有所回应。
“汉中王那边有何反应?”萧渊问。
“尚不清楚。”姜维道,“但以汉中王的性子,必不会承认曹丕伪帝。恐怕……很快就要称帝了。”
萧渊点头。刘备称帝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届时,天下将正式三分,战争将进入新阶段。
“传令各营,加紧训练。”萧渊道,“另外,派人打探江夏方向的情报,我要知道吕蒙的具体兵力、部署。”
“诺。”
姜维退下后,萧渊独自站在将台上,望着东方。
秋风萧瑟,卷起校场上的尘土。远处,长江奔腾不息,一如这乱世,浩浩荡荡,永无宁日。
他知道,短暂的和平即将结束。下一次大战,不会太远。
而他的玄甲军,准备好了吗?
他看向校场上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不管来的是吕蒙,还是其他人,他都无所畏惧。
因为,他有这支亲手打造的军队,有生死与共的兄弟,有值得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