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畔双杰

建安二十五年四月,甲子(公元220年4月26日),秭归城外。

东吴军的营寨绵延十里,旌旗蔽日。陆逊站在高台上,望着这座不起眼的小城,眉头微皱。

“大都督,为何不攻城?”副将朱桓问道,“我军五万,敌军不过数千,旦夕可下。”

陆逊摇头:“秭归城小,易攻难守。但萧渊在此设下三道防线,层层阻击,意在拖延时间。若强攻,虽能破城,但损耗必大。”

“那大都督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断其粮道。”陆逊道,“秭归存粮有限,最多支撑半月。届时粮尽,不攻自破。”

朱桓迟疑:“可若是关羽援军赶到……”

“所以要在关羽赶到之前破城。”陆逊转身,“传令,分兵五千,绕道秭归北面,断其与东三郡的联系。其余各部,深沟高垒,围困秭归。”

“诺!”

陆逊的围困战术很快见效。秭归成了一座孤城,与外界联系被彻底切断。城中粮草日渐减少,军心开始浮动。

这日,萧渊正在城头巡视,王虎匆匆来报:“少主,抓到两个奸细!”

“奸细?”

“是。昨夜巡哨在城西树林抓到两人,鬼鬼祟祟,说是行商,但身上搜出了这个。”王虎递上一封密信。

萧渊展开一看,信是用密语写的,但难不倒他——母亲蔡文姬精通各种文字,自幼教他破解密语之法。

信是写给陆逊的,内容是汇报秭归城内布防情况、粮草储备以及守军士气。落款只有一个字:“艾”。

“艾?”萧渊沉吟,“是丁艾?还是邓艾?”

王虎道:“那两人嘴硬,什么都不说。但看举止,不似普通细作。”

“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年轻人被押上城头。一人约二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另一人稍年轻些,约十八九岁,眉目俊朗,但神色倨傲。

“跪下!”士兵喝道。

清瘦青年冷哼一声,挺立不跪。年轻的那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直。

萧渊打量二人:“报上名来。”

清瘦青年昂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邓艾,邓士载。”

年轻的那个迟疑片刻,低声道:“姜维,姜伯约。”

萧渊心中一震。邓艾、姜维!这两人他听说过,都是当世俊杰。邓艾早年在曹魏为吏,以才干著称;姜维则是天水郡吏,素有才名。只是没想到,他们会为东吴效力。

“你们是东吴细作?”萧渊问。

邓艾冷笑:“是又如何?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我不杀你们。”萧渊将密信扔到他们面前,“这信是你们写的?”

邓艾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不错。既已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姜维却道:“萧将军,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各为其主,并无私怨。”

萧渊看着二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二人都是难得的人才,若能收为己用……

“你们可知,陆逊围而不攻,是要困死秭归。”萧渊缓缓道,“城中粮草将尽,不日将破。届时玉石俱焚,你们也难逃一死。”

邓艾面无表情:“马革裹尸,武人本分。”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没说话。

“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呢?”萧渊忽然道。

二人同时抬头,眼中露出疑惑。

“我不但放你们生路,还送你们一场富贵。”萧渊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们可愿归顺大汉?”

邓艾嗤笑:“大汉?如今还有大汉吗?曹丕篡汉在即,刘备偏安西蜀,孙权割据江东。天下三分,哪还有什么大汉?”

“有。”萧渊正色道,“汉中王乃汉室宗亲,立志兴复汉室。关将军据东三郡,张将军出益州,正是要重振汉室雄风。二位既怀才学,何不弃暗投明,共扶汉室?”

姜维动容:“萧将军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萧渊道,“若二位不信,我可送你们去成都,面见汉中王。以二位之才,必受重用。”

邓艾却道:“空口无凭。我等家眷皆在魏地,若降蜀汉,家眷必遭牵连。”

“此事易尔。”萧渊早有准备,“我可派人将二位的家眷接来。在此之前,二位暂居城中,我以上宾相待。如何?”

邓艾与姜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动摇。

良久,邓艾道:“我要见关将军。”

“关将军在东三郡,暂时无法相见。”萧渊道,“但我可修书一封,请关将军作保。”

他取来纸笔,当场写信。信中详细说明邓艾、姜维之事,请关羽出面作保,并建议送二人去成都,由刘备定夺。

写罢,萧渊盖上自己的印信,又取出关羽给他的令牌:“有此令牌,可见关将军。”

邓艾接过信和令牌,仔细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姜维也道:“维愿效犬马之劳。”

萧渊大喜:“二位深明大义,汉室之幸也!”

他当即下令,为邓艾、姜维安排住处,以上宾之礼相待。又派亲信持他手令,星夜赶往魏地,接二人亲眷。

此事在军中引起议论。有人认为此二人是东吴细作,不可信。但萧渊力排众议,坚持己见。

当夜,萧渊设宴款待邓艾、姜维。席间,萧渊问起东吴军情。

邓艾道:“陆逊用兵,稳扎稳打。他围而不攻,是要消耗我军粮草。但此计有一破绽。”

“哦?请讲。”

“陆逊大军远来,粮草皆从江陵转运。”邓艾指着地图,“若我军能断其粮道,陆逊必退。”

姜维补充道:“陆逊在夷陵设有粮仓,囤积三月之粮。若能烧了粮仓,东吴军不战自乱。”

萧渊眼睛一亮:“二位可有良策?”

邓艾与姜维相视一笑。邓艾道:“我二人既然归顺,自当献计。不过……”

“不过什么?”

“此计风险极大。”姜维道,“需派死士潜入敌后,焚其粮仓。十死无生。”

萧渊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亲自去。”

邓艾、姜维皆惊:“将军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将军身系全军安危,岂可轻身犯险?”

“正因我身系全军安危,才更该去。”萧渊道,“况且,我已有计较。”

他将计划详细道来。邓艾、姜维听后,既惊且佩。

“将军此计,虽险但妙。”邓艾叹道,“若能成功,陆逊必退。”

“但若失败……”姜维没说完。

“若失败,我不过一死。”萧渊淡然道,“但秭归城中,尚有二位。以二位之才,必能助关将军、张将军完成兴复汉室大业。”

这番话,说得邓艾、姜维肃然起敬。二人起身,长揖到地:“将军胸怀,某等佩服。愿效死力!”

三日后,深夜。

萧渊带着十名精兵,换上东吴军服,悄悄潜出秭归城。这十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

他们乘小舟顺江而下,避开东吴水军巡逻,在夷陵上游十里处登岸。然后换上平民服饰,扮作樵夫,混入夷陵城中。

夷陵是东吴在荆州西部的重镇,城中守备森严。但萧渊早有准备,邓艾、姜维提供了详细的城防图和口令。

凭着这些情报,他们顺利混到粮仓附近。

粮仓位于城西,占地数十亩,周围有高墙,墙外有巡逻队,戒备森严。

“少主,怎么进去?”一个士兵低声问。

萧渊观察片刻,指着粮仓东侧:“那里守卫最弱,从那里进。”

他们绕到东侧,果然只有两个哨兵在打盹。萧渊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悄悄摸过去,捂住哨兵嘴巴,匕首一抹,干净利落。

翻墙入内,粮仓中堆积如山的粮草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粮食,足够五万大军食用三月。

“动手!”萧渊下令。

十人分头行动,将火油洒在粮垛上。萧渊亲自点燃火把,扔向最大的粮垛。

“轰——!”

火焰腾空而起,迅速蔓延。转眼间,整个粮仓陷入火海。

“走水了!”

“快救火!”

城中大乱,锣声、喊声、救火声响成一片。

萧渊等人趁乱出城,按原路返回。但刚出城不久,就听见身后马蹄声大作——东吴追兵来了!

“快!上船!”萧渊喝道。

众人跳上小舟,奋力划桨。但东吴追兵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追上。

危急时刻,江面上忽然出现十几艘小船,船上弓弩齐发,射向追兵。

“是咱们的人!”士兵欢呼。

原来,萧渊早有安排,让王虎带人在江上接应。

追兵被箭雨所阻,速度放缓。萧渊等人趁机登上大船,扬帆而去。

站在船头,望着夷陵方向冲天的火光,萧渊长长松了口气。

此计已成,陆逊粮草被烧,必退。

“将军神机妙算!”士兵们由衷赞叹。

萧渊却摇头:“若非邓艾、姜维提供情报,此计难成。回去后,定要好好酬谢他们。”

船行一夜,次日清晨回到秭归。城中军民听说粮仓被烧,欢声雷动。

果然,午时刚过,探子来报:东吴军开始拔营撤军!

“退了!东吴军退了!”城头守军欢呼雀跃。

萧渊登上城楼,望着东吴军远去的烟尘,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一关,总算过了。

又过了十日,派去接邓艾、姜维家眷的人回来了。不但接来了家眷,还带来了关羽的回信。

信中,关羽对萧渊收服邓艾、姜维大加赞赏,并同意送二人去成都。更让萧渊惊喜的是,关羽在信末提到,已派人送萧渊的父母妹妹来秭归团聚。

“父亲、母亲、妹妹要来了?”萧渊又惊又喜。

送信人点头:“关将军说,东三郡已稳固,请萧先生一家来秭归居住,以便照应。”

萧渊激动不已。自从荆州分别,已近半年,不知家人可好?

三日后,萧琰一家抵达秭归。萧渊早早出城迎接,见到父母妹妹平安,眼眶发热。

“父亲、母亲!”萧渊跪地行礼。

萧琰扶起儿子,上下打量,见他虽瘦了些,但精神矍铄,欣慰道:“好!好!我儿长大了!”

蔡文姬含泪抚摸儿子的脸:“瘦了,也黑了。”

萧攸宁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兄长,眼中泪光闪动。半年不见,兄长更显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

一家人团聚,自有许多话说。萧渊将半年来的经历细细道来,听得家人时惊时叹。

说到收服邓艾、姜维时,萧琰赞道:“此二人皆有才名,我儿能收为己用,是汉室之幸。”

说到火烧夷陵粮仓,蔡文姬心疼道:“太过冒险了,下次不可如此。”

萧攸宁则默默听着,眼中满是崇拜。

叙话间,亲兵来报:“将军,邓先生、姜先生求见。”

“快请。”

邓艾、姜维走进来,见萧渊家人都在,连忙行礼。

萧琰还礼,仔细打量二人,点头道:“果然一表人才。”

萧渊介绍道:“这位是邓艾邓士载,这位是姜维姜伯约。二位,这是家父、家母,舍妹。”

邓艾、姜维再次行礼。起身时,姜维的目光与萧攸宁碰在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

萧攸宁今日穿着淡绿衣裙,虽不施粉黛,但清丽脱俗。姜维则是青衫纶巾,儒雅俊朗。四目相对,竟都有些怔忡。

萧渊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但没说什么。

寒暄过后,萧渊取出关羽的回信:“二位,关将军已经同意,送你们去成都。我这里还有一封手令,请二位带去。”

他将两封手令交给邓艾、姜维。给邓艾的手令是推荐他去见法正,任参军之职;给姜维的手令则是推荐他拜诸葛亮为师。

姜维接过手令,看到“拜诸葛亮为师”几字,手微微颤抖:“诸葛孔明……当世卧龙……我真的可以拜他为师?”

萧渊微笑:“诸葛先生求贤若渴,以伯约之才,必受重用。”

姜维深深一揖:“将军知遇之恩,维没齿难忘!”

邓艾也道:“士为知己者死。艾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萧渊扶起二人:“二位言重了。此去成都,路途遥远,多加小心。你们的家眷,我会妥善安置。”

正说着,萧攸宁端茶进来。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姜维面前,低声道:“姜先生请用茶。”

姜维连忙起身:“有劳姑娘。”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萧攸宁脸一红,匆匆退下。

这一幕,众人都看在眼里。蔡文姬与萧琰相视一笑,萧渊也是心中暗喜。

姜维才华出众,品貌俱佳,若能与妹妹结缘,倒是一桩美事。

送走邓艾、姜维后,萧琰将儿子叫到一边,低声道:“渊儿,你觉得姜维此人如何?”

“才学过人,胸怀大志,是可造之材。”萧渊如实道。

“那你觉得,他与攸宁……”

萧渊笑道:“父亲也看出来了?我也觉得二人般配。只是不知姜维心意如何,也不知妹妹……”

“你妹妹那边,为娘去问。”蔡文姬走过来,“倒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女子?”

萧渊一愣,脑海中忽然闪过关银屏的身影。那日城头并肩而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但他很快摇头:“孩儿尚未考虑此事。如今局势未定,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蔡文姬叹道:“乱世之中,更该珍惜眼前人。你看关将军的女儿银屏,也是个好姑娘……”

“母亲!”萧渊脸一热,“这话可不能乱说。”

萧琰笑道:“好了好了,此事日后再议。渊儿,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渊正色道:“东吴虽退,但必会卷土重来。秭归太小,难以久守。孩儿打算向关将军建议,主动出击,收复荆州失地。”

“有把握吗?”

“没有。”萧渊坦诚,“但坐守待毙,不如主动求变。况且,张将军的援军不日将至,届时兵力充足,或可一战。”

萧琰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为父只嘱咐你一句: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逞一时之勇。”

“孩儿谨记。”

一家人又说了会话,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萧渊回到自己房间,却无睡意。他推开窗户,望着满天星斗。

邓艾、姜维已去成都,家人也已团聚,东吴暂退……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陆逊不会善罢甘休,曹丕即将称帝,天下大势将变。

乱世如潮,人在其中,如扁舟一叶。

但他不怕。有家人,有袍泽,有理想。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长江奔流不息,千百年來见证了多少英雄豪杰,多少兴衰成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乱世中,守住自己想守住的东西。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