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四月,甲子(公元220年4月26日),秭归城外。
东吴军的营寨绵延十里,旌旗蔽日。陆逊站在高台上,望着这座不起眼的小城,眉头微皱。
“大都督,为何不攻城?”副将朱桓问道,“我军五万,敌军不过数千,旦夕可下。”
陆逊摇头:“秭归城小,易攻难守。但萧渊在此设下三道防线,层层阻击,意在拖延时间。若强攻,虽能破城,但损耗必大。”
“那大都督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断其粮道。”陆逊道,“秭归存粮有限,最多支撑半月。届时粮尽,不攻自破。”
朱桓迟疑:“可若是关羽援军赶到……”
“所以要在关羽赶到之前破城。”陆逊转身,“传令,分兵五千,绕道秭归北面,断其与东三郡的联系。其余各部,深沟高垒,围困秭归。”
“诺!”
陆逊的围困战术很快见效。秭归成了一座孤城,与外界联系被彻底切断。城中粮草日渐减少,军心开始浮动。
这日,萧渊正在城头巡视,王虎匆匆来报:“少主,抓到两个奸细!”
“奸细?”
“是。昨夜巡哨在城西树林抓到两人,鬼鬼祟祟,说是行商,但身上搜出了这个。”王虎递上一封密信。
萧渊展开一看,信是用密语写的,但难不倒他——母亲蔡文姬精通各种文字,自幼教他破解密语之法。
信是写给陆逊的,内容是汇报秭归城内布防情况、粮草储备以及守军士气。落款只有一个字:“艾”。
“艾?”萧渊沉吟,“是丁艾?还是邓艾?”
王虎道:“那两人嘴硬,什么都不说。但看举止,不似普通细作。”
“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年轻人被押上城头。一人约二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另一人稍年轻些,约十八九岁,眉目俊朗,但神色倨傲。
“跪下!”士兵喝道。
清瘦青年冷哼一声,挺立不跪。年轻的那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直。
萧渊打量二人:“报上名来。”
清瘦青年昂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邓艾,邓士载。”
年轻的那个迟疑片刻,低声道:“姜维,姜伯约。”
萧渊心中一震。邓艾、姜维!这两人他听说过,都是当世俊杰。邓艾早年在曹魏为吏,以才干著称;姜维则是天水郡吏,素有才名。只是没想到,他们会为东吴效力。
“你们是东吴细作?”萧渊问。
邓艾冷笑:“是又如何?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我不杀你们。”萧渊将密信扔到他们面前,“这信是你们写的?”
邓艾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不错。既已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姜维却道:“萧将军,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各为其主,并无私怨。”
萧渊看着二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二人都是难得的人才,若能收为己用……
“你们可知,陆逊围而不攻,是要困死秭归。”萧渊缓缓道,“城中粮草将尽,不日将破。届时玉石俱焚,你们也难逃一死。”
邓艾面无表情:“马革裹尸,武人本分。”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没说话。
“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呢?”萧渊忽然道。
二人同时抬头,眼中露出疑惑。
“我不但放你们生路,还送你们一场富贵。”萧渊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们可愿归顺大汉?”
邓艾嗤笑:“大汉?如今还有大汉吗?曹丕篡汉在即,刘备偏安西蜀,孙权割据江东。天下三分,哪还有什么大汉?”
“有。”萧渊正色道,“汉中王乃汉室宗亲,立志兴复汉室。关将军据东三郡,张将军出益州,正是要重振汉室雄风。二位既怀才学,何不弃暗投明,共扶汉室?”
姜维动容:“萧将军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萧渊道,“若二位不信,我可送你们去成都,面见汉中王。以二位之才,必受重用。”
邓艾却道:“空口无凭。我等家眷皆在魏地,若降蜀汉,家眷必遭牵连。”
“此事易尔。”萧渊早有准备,“我可派人将二位的家眷接来。在此之前,二位暂居城中,我以上宾相待。如何?”
邓艾与姜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动摇。
良久,邓艾道:“我要见关将军。”
“关将军在东三郡,暂时无法相见。”萧渊道,“但我可修书一封,请关将军作保。”
他取来纸笔,当场写信。信中详细说明邓艾、姜维之事,请关羽出面作保,并建议送二人去成都,由刘备定夺。
写罢,萧渊盖上自己的印信,又取出关羽给他的令牌:“有此令牌,可见关将军。”
邓艾接过信和令牌,仔细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姜维也道:“维愿效犬马之劳。”
萧渊大喜:“二位深明大义,汉室之幸也!”
他当即下令,为邓艾、姜维安排住处,以上宾之礼相待。又派亲信持他手令,星夜赶往魏地,接二人亲眷。
此事在军中引起议论。有人认为此二人是东吴细作,不可信。但萧渊力排众议,坚持己见。
当夜,萧渊设宴款待邓艾、姜维。席间,萧渊问起东吴军情。
邓艾道:“陆逊用兵,稳扎稳打。他围而不攻,是要消耗我军粮草。但此计有一破绽。”
“哦?请讲。”
“陆逊大军远来,粮草皆从江陵转运。”邓艾指着地图,“若我军能断其粮道,陆逊必退。”
姜维补充道:“陆逊在夷陵设有粮仓,囤积三月之粮。若能烧了粮仓,东吴军不战自乱。”
萧渊眼睛一亮:“二位可有良策?”
邓艾与姜维相视一笑。邓艾道:“我二人既然归顺,自当献计。不过……”
“不过什么?”
“此计风险极大。”姜维道,“需派死士潜入敌后,焚其粮仓。十死无生。”
萧渊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亲自去。”
邓艾、姜维皆惊:“将军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将军身系全军安危,岂可轻身犯险?”
“正因我身系全军安危,才更该去。”萧渊道,“况且,我已有计较。”
他将计划详细道来。邓艾、姜维听后,既惊且佩。
“将军此计,虽险但妙。”邓艾叹道,“若能成功,陆逊必退。”
“但若失败……”姜维没说完。
“若失败,我不过一死。”萧渊淡然道,“但秭归城中,尚有二位。以二位之才,必能助关将军、张将军完成兴复汉室大业。”
这番话,说得邓艾、姜维肃然起敬。二人起身,长揖到地:“将军胸怀,某等佩服。愿效死力!”
三日后,深夜。
萧渊带着十名精兵,换上东吴军服,悄悄潜出秭归城。这十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
他们乘小舟顺江而下,避开东吴水军巡逻,在夷陵上游十里处登岸。然后换上平民服饰,扮作樵夫,混入夷陵城中。
夷陵是东吴在荆州西部的重镇,城中守备森严。但萧渊早有准备,邓艾、姜维提供了详细的城防图和口令。
凭着这些情报,他们顺利混到粮仓附近。
粮仓位于城西,占地数十亩,周围有高墙,墙外有巡逻队,戒备森严。
“少主,怎么进去?”一个士兵低声问。
萧渊观察片刻,指着粮仓东侧:“那里守卫最弱,从那里进。”
他们绕到东侧,果然只有两个哨兵在打盹。萧渊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悄悄摸过去,捂住哨兵嘴巴,匕首一抹,干净利落。
翻墙入内,粮仓中堆积如山的粮草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粮食,足够五万大军食用三月。
“动手!”萧渊下令。
十人分头行动,将火油洒在粮垛上。萧渊亲自点燃火把,扔向最大的粮垛。
“轰——!”
火焰腾空而起,迅速蔓延。转眼间,整个粮仓陷入火海。
“走水了!”
“快救火!”
城中大乱,锣声、喊声、救火声响成一片。
萧渊等人趁乱出城,按原路返回。但刚出城不久,就听见身后马蹄声大作——东吴追兵来了!
“快!上船!”萧渊喝道。
众人跳上小舟,奋力划桨。但东吴追兵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追上。
危急时刻,江面上忽然出现十几艘小船,船上弓弩齐发,射向追兵。
“是咱们的人!”士兵欢呼。
原来,萧渊早有安排,让王虎带人在江上接应。
追兵被箭雨所阻,速度放缓。萧渊等人趁机登上大船,扬帆而去。
站在船头,望着夷陵方向冲天的火光,萧渊长长松了口气。
此计已成,陆逊粮草被烧,必退。
“将军神机妙算!”士兵们由衷赞叹。
萧渊却摇头:“若非邓艾、姜维提供情报,此计难成。回去后,定要好好酬谢他们。”
船行一夜,次日清晨回到秭归。城中军民听说粮仓被烧,欢声雷动。
果然,午时刚过,探子来报:东吴军开始拔营撤军!
“退了!东吴军退了!”城头守军欢呼雀跃。
萧渊登上城楼,望着东吴军远去的烟尘,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一关,总算过了。
又过了十日,派去接邓艾、姜维家眷的人回来了。不但接来了家眷,还带来了关羽的回信。
信中,关羽对萧渊收服邓艾、姜维大加赞赏,并同意送二人去成都。更让萧渊惊喜的是,关羽在信末提到,已派人送萧渊的父母妹妹来秭归团聚。
“父亲、母亲、妹妹要来了?”萧渊又惊又喜。
送信人点头:“关将军说,东三郡已稳固,请萧先生一家来秭归居住,以便照应。”
萧渊激动不已。自从荆州分别,已近半年,不知家人可好?
三日后,萧琰一家抵达秭归。萧渊早早出城迎接,见到父母妹妹平安,眼眶发热。
“父亲、母亲!”萧渊跪地行礼。
萧琰扶起儿子,上下打量,见他虽瘦了些,但精神矍铄,欣慰道:“好!好!我儿长大了!”
蔡文姬含泪抚摸儿子的脸:“瘦了,也黑了。”
萧攸宁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兄长,眼中泪光闪动。半年不见,兄长更显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
一家人团聚,自有许多话说。萧渊将半年来的经历细细道来,听得家人时惊时叹。
说到收服邓艾、姜维时,萧琰赞道:“此二人皆有才名,我儿能收为己用,是汉室之幸。”
说到火烧夷陵粮仓,蔡文姬心疼道:“太过冒险了,下次不可如此。”
萧攸宁则默默听着,眼中满是崇拜。
叙话间,亲兵来报:“将军,邓先生、姜先生求见。”
“快请。”
邓艾、姜维走进来,见萧渊家人都在,连忙行礼。
萧琰还礼,仔细打量二人,点头道:“果然一表人才。”
萧渊介绍道:“这位是邓艾邓士载,这位是姜维姜伯约。二位,这是家父、家母,舍妹。”
邓艾、姜维再次行礼。起身时,姜维的目光与萧攸宁碰在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
萧攸宁今日穿着淡绿衣裙,虽不施粉黛,但清丽脱俗。姜维则是青衫纶巾,儒雅俊朗。四目相对,竟都有些怔忡。
萧渊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但没说什么。
寒暄过后,萧渊取出关羽的回信:“二位,关将军已经同意,送你们去成都。我这里还有一封手令,请二位带去。”
他将两封手令交给邓艾、姜维。给邓艾的手令是推荐他去见法正,任参军之职;给姜维的手令则是推荐他拜诸葛亮为师。
姜维接过手令,看到“拜诸葛亮为师”几字,手微微颤抖:“诸葛孔明……当世卧龙……我真的可以拜他为师?”
萧渊微笑:“诸葛先生求贤若渴,以伯约之才,必受重用。”
姜维深深一揖:“将军知遇之恩,维没齿难忘!”
邓艾也道:“士为知己者死。艾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萧渊扶起二人:“二位言重了。此去成都,路途遥远,多加小心。你们的家眷,我会妥善安置。”
正说着,萧攸宁端茶进来。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姜维面前,低声道:“姜先生请用茶。”
姜维连忙起身:“有劳姑娘。”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萧攸宁脸一红,匆匆退下。
这一幕,众人都看在眼里。蔡文姬与萧琰相视一笑,萧渊也是心中暗喜。
姜维才华出众,品貌俱佳,若能与妹妹结缘,倒是一桩美事。
送走邓艾、姜维后,萧琰将儿子叫到一边,低声道:“渊儿,你觉得姜维此人如何?”
“才学过人,胸怀大志,是可造之材。”萧渊如实道。
“那你觉得,他与攸宁……”
萧渊笑道:“父亲也看出来了?我也觉得二人般配。只是不知姜维心意如何,也不知妹妹……”
“你妹妹那边,为娘去问。”蔡文姬走过来,“倒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女子?”
萧渊一愣,脑海中忽然闪过关银屏的身影。那日城头并肩而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但他很快摇头:“孩儿尚未考虑此事。如今局势未定,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蔡文姬叹道:“乱世之中,更该珍惜眼前人。你看关将军的女儿银屏,也是个好姑娘……”
“母亲!”萧渊脸一热,“这话可不能乱说。”
萧琰笑道:“好了好了,此事日后再议。渊儿,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渊正色道:“东吴虽退,但必会卷土重来。秭归太小,难以久守。孩儿打算向关将军建议,主动出击,收复荆州失地。”
“有把握吗?”
“没有。”萧渊坦诚,“但坐守待毙,不如主动求变。况且,张将军的援军不日将至,届时兵力充足,或可一战。”
萧琰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为父只嘱咐你一句: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逞一时之勇。”
“孩儿谨记。”
一家人又说了会话,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萧渊回到自己房间,却无睡意。他推开窗户,望着满天星斗。
邓艾、姜维已去成都,家人也已团聚,东吴暂退……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陆逊不会善罢甘休,曹丕即将称帝,天下大势将变。
乱世如潮,人在其中,如扁舟一叶。
但他不怕。有家人,有袍泽,有理想。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长江奔流不息,千百年來见证了多少英雄豪杰,多少兴衰成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乱世中,守住自己想守住的东西。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