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三月,丙辰(公元220年3月29日)。
上庸城西军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魏狼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迹渗出。军医在一旁低声禀报:“弩箭伤及筋骨,虽已拔除,但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今夜了。”
萧渊站在帐中,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三天了,从鹰嘴岩逃回来已经三天,魏狼始终昏迷不醒,时而高烧,时而寒战。而他带去的五十名精锐,只回来了二十八人。
“少主……”王虎欲言又止。
萧渊深吸一口气:“说吧。”
“探子回报,鹰嘴岩加强了戒备。拓跋烈在山道增设了三道哨卡,每道都有二十人把守。岩顶的防御工事也在加固,看样子是要长期固守。”王虎顿了顿,“还有……那个文士,名叫贾范,是曹魏派来的军师。此人诡计多端,鹰嘴岩的防御布置都是他安排的。”
“贾范……”萧渊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就是此人射伤了魏狼。
申耽忧心忡忡道:“鹰嘴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强攻,至少要损失千人。而且即便攻下,也难保贾范、拓跋烈不逃脱。”
“那就让他们逃不掉。”萧渊声音冰冷,“传令,全军备战。三日后,攻打鹰嘴岩。”
“少主三思!”申耽急道,“如今春耕在即,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此时大动干戈,恐失民心啊。”
萧渊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正因为春耕在即,才必须清除鹰嘴岩这颗毒瘤。否则曹魏细作随时可能下山袭扰,百姓如何安心耕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鹰嘴岩的位置:“鹰嘴岩不仅是曹魏的据点,更是插在东三郡心脏的一把刀。不拔除它,咱们永远无法真正掌控三郡。”
诸将沉默。道理大家都懂,但攻打鹰嘴岩的代价太大了。
“况且,”萧渊继续道,“咱们已经打草惊蛇。若不尽快动手,等曹魏增派援兵,局面会更被动。”
关羽不知何时走进了大帐。他听完萧渊的话,缓缓开口:“萧小友说得对。鹰嘴岩必须打,而且要快打。”
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端详地形:“但强攻确实损失太大。萧小友,你可有其他计策?”
萧渊沉吟片刻:“将军,晚辈有一计,或许可行。”
“讲。”
“火攻。”萧渊指着地图上鹰嘴岩周边,“鹰嘴岩虽然险要,但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可上。若是咱们从山下放火,火势顺风而上……”
申耽眼睛一亮:“三月天干物燥,正是放火的好时机!”
“但风向如何掌控?”关羽皱眉,“万一风向不对,烧不到山顶,反而暴露了咱们的意图。”
“所以需要等。”萧渊道,“等一个东风天。鹰嘴岩西高东低,若是刮东风,火势正好从山下往山上烧。”
关羽捋须沉思:“东风……这个时节,确实多东风。但具体哪一天有东风,谁能预知?”
“有人能。”萧渊道,“西城有位老农,人称‘风伯’,观天象测风向,十拿九稳。晚辈已经派人去请了。”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风伯到了。”
进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已佝偻,但眼神清澈。他向众人行礼后,萧渊直接问:“老人家,未来几日,可有东风?”
风伯抬头望天,又掐指算了算:“三日后,寅时到辰时,必有东风,风力中等,持续两个时辰。”
“好!”萧渊拍案,“那就定在三日后,寅时行动!”
关羽点头:“就这么定了。申耽,你负责准备引火之物。萧渊,你带一千精兵,埋伏在山道两侧。待火起,截杀逃下山的残兵。”
“诺!”
三日后,寅时初(凌晨三点)。
鹰嘴岩下,密林中埋伏着一千精兵。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萧渊趴在一块岩石后,眼睛死死盯着山顶。三天来,他几乎没合眼,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这是背水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寅时三刻,风起了。
起初只是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地,风力增强,树枝开始摇晃。是东风,而且正如风伯所料,风力中等。
“点火!”萧渊低声下令。
山下,数百名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柴草堆放在山道入口处,浇上桐油。火把扔下,轰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
东风助长火势,火焰如一条赤龙,沿着山道向上蔓延。枯草、灌木、树木,一切可燃之物都成了燃料。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着火了!”
“快救火!”
山顶传来惊慌的喊声。拓跋烈和贾范被惊醒,冲到寨墙上往下看,只见山下已成火海,火势正快速向上蔓延。
“妈的!中计了!”拓跋烈暴跳如雷,“一定是那个琴师搞的鬼!”
贾范脸色阴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组织救火!否则咱们都得烧死在这里!”
但救火谈何容易?山上虽有水源,但储水有限。而且东风正猛,火借风势,转眼就烧到了第一道哨卡。
哨卡里的二十名守军来不及逃跑,被火焰吞噬,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撤!往山顶撤!”贾范当机立断。
残兵败将慌不择路地向山顶撤退。但山顶空间有限,三百多人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火势越来越猛,已经烧到半山腰。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都困难。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个头目喊道,“咱们得冲下去!”
“冲下去送死吗?”贾范冷笑,“山下必有埋伏。”
“那也比烧死强!”
拓跋烈咬牙:“他说得对!冲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提刀在手:“还能动的,跟我冲!”
约两百残兵鼓起勇气,跟着拓跋烈往山下冲。贾范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山道已被火焰吞没,他们只能从侧面陡坡往下滑。不断有人失足摔下,或被火焰追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萧渊在山下看得真切,见有人冲下来,立刻下令:“放箭!”
埋伏在两侧的弓弩手万箭齐发,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瞬间成了刺猬。但拓跋烈悍勇,挥舞大刀,竟挡开了大部分箭矢,带着几十名亲兵冲出了火海。
“拓跋烈!”萧渊挺枪迎上,“纳命来!”
两人战在一起。拓跋烈虽然勇猛,但被烟熏火燎,体力消耗巨大。萧渊却是以逸待劳,长枪如龙,招招致命。
战到十回合,萧渊一枪刺中拓跋烈左腿。拓跋烈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萧渊正要补上一枪,忽然听见破空声。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萧渊后心。萧渊侧身闪避,箭矢擦着肩头飞过。
是贾范!他躲在乱石后,手持弩机,准备再射。
就这一耽搁,拓跋烈的亲兵已经抢上来,护着主将往西逃去。
“追!”萧渊正要追赶,却被王虎拦住。
“少主,你看那边!”
萧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顶火光中,数十个身影正用绳索从后崖往下滑——那是鹰嘴岩的后路,直通深谷。
“贾范要逃!”萧渊立刻明白过来,“王虎,你带人追拓跋烈。我去追贾范!”
“少主小心!”
萧渊带着二十名精兵,绕到后山。这里地势更险,几乎垂直的悬崖,只有几条绳索垂下。十几个曹魏细作已经滑到谷底,正在解绳索,其中就有贾范。
“放箭!”萧渊下令。
箭雨落下,谷底的细作措手不及,倒下一片。但贾范狡猾,躲在一块巨石后,没有被射中。
“下!”萧渊亲自抓住一条绳索,往谷底滑去。
二十名精兵紧随其后。谷底狭窄,乱石嶙峋,光线昏暗。萧渊落地后,立刻拔剑戒备。
“萧若海,你还真是阴魂不散。”贾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萧渊循声望去,只见贾范站在十丈外,身边还有五六个护卫。
“贾范,你跑不掉了。”萧渊缓缓逼近。
贾范冷笑:“你以为你赢了?萧若海,你太年轻了。曹公虽薨,但世子即将继位。届时大军南下,区区东三郡,弹指可破。你若识相,现在归顺,我保你富贵。”
“道不同,不相为谋。”萧渊长剑前指,“受死吧!”
两人同时动手。贾范虽是文士,但剑法不弱,而且招招狠辣,专攻要害。萧渊连战数日,体力不支,竟一时拿他不下。
战到二十回合,萧渊一剑刺中贾范右臂。贾范长剑脱手,踉跄后退。护卫们想要上前救援,被萧渊带来的精兵拦住。
“贾范,你还有什么话说?”萧渊剑尖抵住贾范咽喉。
贾范面如死灰,忽然狂笑:“萧若海,你杀了我又如何?曹魏细作遍布天下,你能杀得完吗?告诉你,东三郡里,不止鹰嘴岩这一处据点。你们永远清理不干净!”
萧渊眼神一凛:“还有哪些据点?”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贾范狞笑,“我死了,自然有人替我报仇。萧若海,你活不长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咬破藏在口中的毒囊,嘴角溢出黑血,缓缓倒下。
“该死!”萧渊上前查看,贾范已经气绝身亡。
清理战场,谷底共毙敌三十七人,俘虏十二人。但拓跋烈逃了,贾范自尽,重要线索断了。
萧渊心中沉重。贾范临死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东三郡还有曹魏的据点?会在哪里?
“少主,这里发现一个密道!”一个士兵喊道。
萧渊走过去,只见崖壁下有一个隐蔽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口有新鲜脚印,显然有人从这里逃走了。
“追!”萧渊当先钻进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出口外是一片竹林,竹林外就是官道。地上有凌乱的马蹄印,往西去了。
“他们往西城方向去了。”萧渊判断。
正要继续追赶,身后传来马蹄声。是王虎带人追来了。
“少主,拓跋烈……跑了。”王虎脸色难看,“他劫了一匹马,往汉中方向去了。末将追了二十里,没追上。”
萧渊沉默。这一战,虽然拔除了鹰嘴岩据点,毙敌两百余,但让两个最重要的人物逃脱了。拓跋烈勇猛,贾范狡猾,这两人若是卷土重来,后患无穷。
“回营。”萧渊疲惫地挥挥手。
回到上庸时,已是次日傍晚。
萧渊先去看了魏狼。令人欣慰的是,魏狼已经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性命无碍。
“少主……”魏狼想要起身。
“躺着别动。”萧渊按住他,“好好养伤。”
魏狼苦笑:“末将无能,拖累少主了。”
“说这些做什么。”萧渊道,“你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事。”
从魏狼住处出来,萧渊去太守府复命。关羽正在书房看地图,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情况如何?”
萧渊详细禀报战况,包括贾范临死前的话。
关羽听完,眉头紧锁:“还有据点?这倒是个麻烦。”
“晚辈已经下令,全郡搜查可疑人员。”萧渊道,“但若据点藏得深,恐怕一时难以发现。”
关羽点头:“此事急不得,慢慢查。倒是另一件事,更让我担心。”
“何事?”
“张飞将军。”关羽沉声道,“费诗先生昨日传来消息,张将军已经出夔关,顺江而下。但他性子太急,不听劝阻,执意轻军疾进。我担心……他会中埋伏。”
萧渊心中一沉。张飞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若东吴在半路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可有什么对策?”
“我已经派人送信,让他小心谨慎,但……”关羽摇头,“三弟的脾气,劝不住的。”
他看向萧渊:“萧小友,我想派你去接应。”
“我?”萧渊一愣。
“对。”关羽道,“你心思缜密,又熟悉荆州地形。由你去接应,我最放心。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而且我收到消息,银屏……可能也在军中。”
关银屏?萧渊心头一跳。
“银屏自幼随她三叔习武,这次听说三叔东征,非要跟来。”关羽叹道,“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她一个女孩子,在军中实在让人不放心。萧小友,若见到她,务必护她周全。”
萧渊郑重抱拳:“晚辈定当尽力。”
“好。”关羽取出一枚令牌,“这是调兵符,你可以带走一千精兵。记住,此去以接应为重,不可恋战。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诺!”
三日后,萧渊率一千精兵出发。这一千人中,有三百是魏狼训练出来的弓骑兵,虽然魏狼不能同行,但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已经成型。
临行前,萧渊又去看了魏狼。
“少主,此去小心。”魏狼叮嘱,“张将军性子急,你要多劝着点。还有……若见到关小姐,替我问声好。”
萧渊点头:“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离开上庸,队伍向东而行。萧渊骑在马上,心中思绪万千。
此去前路未卜,张飞能否平安?关银屏又是什么样的人?还有贾范说的那些据点,究竟在哪里?
种种疑问,像迷雾一样笼罩在心头。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乱世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庸城。这座城池,是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根据地,绝不能有失。
“加快速度!”萧渊下令,“务必在五日内抵达秭归!”
队伍在官道上疾驰,扬起滚滚烟尘。
而此时的成都,萧攸宁正坐在院中绣花。忽然,针扎到了手指,一滴血珠渗出。
她怔怔地看着手指,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安。
“阿兄……”她轻声唤道。
远方的萧渊,似乎有所感应,勒马回望。
兄妹连心,血浓于水。
前路凶险,但为了家人,为了那些追随他的人,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义无反顾。
因为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