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姜执最先分辨出的,是气味。
没有消毒水的清冽,没有手术室里特有的金属与药物交织的气息,只有一股混杂着土腥、汗臭,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腐气,直直往鼻腔里钻。
耳边吵得厉害。
“真是不知羞耻!女子也敢来当仵作,碰那等阴秽之物!”
“县尊大人都到了前堂,你还愣在这儿,是想挨板子吗!”
“原是个没用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收你!”
呵斥声一句重过一句,砸在耳边。
姜执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发黑的房梁,粗糙的土坯墙壁,身前不远处摆着一张简陋木板,上面静静躺着一具覆盖着旧布的尸体。
她站在原地,没动。
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
这里是大靖王朝云溪县,她是县衙里新收的一名仵作,也叫姜执。
原主胆小怯懦,天生怕见死人,被人哄骗着进了县衙,今日头一回要上场验尸,直接吓得僵在原地,连气都喘不匀,竟就这么活活吓晕过去,再醒来,魂已经换成了她。
穿书了。
她记得这本荒诞的探案小说,原主就是个连姓名都没几个笔墨的炮灰,开篇没两章,便因为怯场验尸,被县太爷一怒之下赶走,当夜惊惧交加,一命呜呼。
“姜执!你聋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她。
姜执眼睫微抬,目光淡淡扫过去。
那一眼极冷,没有半分怯懦,反倒像淬了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见惯生死的压迫感。
衙役伸出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竟被她看得心头一慌,莫名不敢碰她。
姜执没理会他。
她的视线,径直落在了木板上的尸体上。
作为现代外科主治医生,她见过的创伤、尸体、死因,比眼前这些人见过的活人都多。恐惧?不存在的。
她缓步上前,步履平稳,每一步都沉静得让人侧目。
周围的衙役、差吏,甚至旁边站着的那位经验老迈的王仵作,都愣住了。
方才还抖得像片叶子,怎么一眨眼,跟换了个人似的?
姜执走到尸体旁,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掀开了那方旧布。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死者是名中年男子,面色灰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衣着普通,身上看不出明显致命伤口,只有额角一块浅浅的磕碰痕迹。
“你、你小心些!”王仵作连忙上前,“此人死得蹊跷,县尊大人正等着结果,你可别胡来!”
在他们眼里,姜执不过是个凑数的小姑娘,懂什么验尸。
姜执置若罔闻。
她先蹲下身,手指轻而稳地按在死者的下颌关节处,再缓缓移至肩颈、上臂。
尸僵已完全形成,遍及上肢,指压尸斑不褪色。
她声音清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死亡时间,应在三个时辰以上。”
王仵作一怔。
他方才粗粗看过,也只估摸了个大概,这丫头一上手就说得如此肯定?
姜执没空管旁人震惊。
她指尖轻轻拨开死者一侧眼睑,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再掰开死者口唇,仔细查看黏膜颜色,又按压了十指指甲。
“口唇、甲床轻度发绀,无明显樱桃红,排除急性一氧化碳中毒,亦非典型窒息征象。”
她语速平稳,术语清晰,每一个判断都干脆利落。
王仵作越听越心惊:“你、你怎么懂这些?”
姜执没答。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死者额角的磕碰处,按压、轻揉,判断外力大小与方向,随后手掌平放在死者胸壁,缓缓用力。
胸廓弹性减弱,按压时手感异样,内部似有积液感。
她再将耳朵凑近,轻轻叩击胸壁。
声音沉闷。
姜执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一脸不耐烦、刚走进来的县太爷身上,声音冷静无波:
“启禀大人。”
“死者额角伤势轻微,不足以致命。真正死因是——钝性外力撞击胸腹部,导致内脏破裂,急性内出血,失血性休克死亡。”
一语落下。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瞪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女子验尸已是惊世骇俗,她还敢如此笃定,张口就说出这般闻所未闻的论断?
县太爷眉头一拧,厉声开口:
“胡言乱语!此人身上无伤,何来内出血破裂?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在此妄断!”
姜执抬眸,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大人。”
“伤,未必在表。”
“若不信,可剖开胸腹一验。”
“死者内脏破裂出血,一目了然。”
一言既出,满场哗然。
王仵作吓得脸都白了:“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尸体岂能随意解剖!”
姜执淡淡看着他:
“不剖开,如何求真?
不验明,如何捉凶?
仵作之本,是以尸为证,以理断案。”
她看向县太爷,语气坚定:
“此案,我能验清。”
“若错,甘受责罚。”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身属于医者与断案者的,孤勇与锋芒。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那个胆小如鼠的炮灰姜执。
只有——姜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