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顶层,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仙城的喧嚣、霓虹的流转,在这一刻都褪色、远去,只剩下阴影角落里那道朦胧的青影,和响彻在心神深处的诘问。
林玄的背脊绷紧,每一寸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丹田内那稀薄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尽管他知道,在这等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此地、且让他毫无所觉的存在面前,这点修为简直可笑。他更依仗的,是灵魂里带来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以及袖中暗扣的几枚得自家族宝库、据说可威胁筑基修士的“破元针”。
但此刻,他强压下了所有反击或逃走的冲动。因为从对方出现到开口,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意或威压,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让林玄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浩如烟海的底蕴。
这不是现在的他,甚至不是整个林家能对抗的存在。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脑际。对方是谁?联盟长老?隐世老怪?还是……看破他“异数”根脚的存在?他称自己为“异数之人”……是看穿了穿越者的身份,还是另有所指?
“前辈说笑了。”林玄开口,声音因高度紧张而有些发干,但语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林家少主”的恭谨与疑惑,“晚辈林玄,不过一介微末修士,资质驽钝,唯有些许家世依仗,做些整合资源、活跃坊市的微末小事,以期在仙途上略尽绵力,何谈以天下为局?成仙之机渺茫,晚辈岂敢有此妄念?不知前辈驾临,有何指教?”
他微微躬身,执的是晚辈见长辈的常见礼节,目光低垂,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睛。姿态放得极低,但话语里将自己定位为“做生意的修士”,将“问道榜”解释为“活跃坊市”,将野心掩盖在“微末小事”和“略尽绵力”之下。
道人静立片刻,雾气后的面容似乎模糊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并无表情。
“指教谈不上。”道人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只是恰逢其会,见此地气机扰动,因果之线纷乱如麻,源头却系于一人之身,故而好奇,前来一观。”
他向前踏出一步。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涟漪,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阴影角落走到了琉璃窗投下的朦胧光影中。身形依旧笼罩在淡淡的雾气里,只有那身陈旧的青色道袍,在窗外流转的霓虹映照下,似乎流淌过一抹极淡、极古旧的光泽。
“林家小子,”道人换了个更随意的称呼,语气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你那些‘微末小事’,可是将东部十七郡的灵气流转,都搅得微微荡漾了。垄断八成低阶资粮,手笔不小。更妙的,是你竟不抬价,反以‘平价’、‘稳供’之名,行掌控之实。如今东部低阶修士,衣食住行,修炼破境,已难离你林氏之手。此乃握其喉舌。”
林玄心头剧震。对方不仅知道他垄断之事,竟连他不抬价、求稳供的策略意图都一清二楚!这绝非寻常探查所能知!
道人却似无所觉,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问道榜’……以名利为饵,以秘境为钩,诱使天下修士,尤其是年轻气盛、心怀热望者,奋力争先,重新点燃修行之火。此乃动其心魄。更欲假众人之手,探秘寻幽,掘古问今,以解仙路断绝之谜。此乃……借力探天。”
每一句,都轻轻点在他计划最核心、最隐秘的关窍之上。林玄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放在对方面前,所有心思算计,无所遁形。
“握其喉舌,动其心魄,借力探天……”道人轻轻重复了一遍,雾气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林玄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这是一位年仅二十余岁、困于炼气六层三年的世家子弟所能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更难得的是,你竟能于这‘绝灵之世’的温水之中,嗅到变革之机,行此逆流而上、搅动风云之举。此等心性眼界,便是上古大劫之前,也属罕见。可惜……”
道人微微摇头,那声“可惜”,轻飘飘的,却让林玄的心猛地一沉。
“可惜,你之谋算,虽奇虽险,却如建沙上之塔,依无源之水。”道人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你以名利诱之,可曾想过,当名利满足,或求而不得时,此心火还能燃多久?你以秘境探之,可曾想过,那些尘封之地,多少枯骨湮灭,多少疯魔沉沦?你欲借众生之力探寻仙路,可曾想过,仙路断绝之因果,其重可能承否?其秘,可知否?”
一连三问,如同三柄重锤,敲在林玄心头。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但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推动计划,如何达成目的,至于更深远的后果、更可怕的真相,他有所预估,却选择暂时搁置。因为不往前走,就是原地等死,与这时代一同沉沦。
“晚辈……不知。”林玄抬起头,目光迎向那朦胧的雾气,坦然承认了自己的“不知”,“然,坐以待毙,非我之道。仙路缥缈,唯争一线。纵是沙上之塔,亦要先垒起沙石;纵是无源之水,亦要先掘出沟渠。因果之重,秘密之深,总要有人去触碰,去承担。晚辈不才,愿做这探路之石,点火之人。”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已被看穿大半,索性坦承部分心志。他赌的,是这道人对他并无必杀之意,甚至可能……对他所行之事,有某种程度的好奇或默许?
道人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雾气,穿透皮囊,仿佛在衡量他灵魂的成色。
良久,道人轻轻一叹。
“探路之石,点火之人……说得轻巧。”他转过身,再次面向窗外璀璨而虚幻的仙城夜景,留给林玄一个朦胧而孤寂的背影,“你可知,在你之前,亦曾有人不甘沉沦,欲挽天倾。有惊才绝艳者,集众之力,建通天之塔,欲接引仙灵,塔未成而劫至,万里生灵涂炭。有雄才大略者,聚天下资源,炼不朽道丹,欲强行破关,丹成之日,却是魔念丛生,吞噬一域。更有无数修士,前赴后继,探索那些禁忌之地,十不存一,归来者非疯即癫,所言之语,无人敢信,无人能懂。”
道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
“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要冷,要可怕得多。你点燃的,或许不是希望之火,而是焚身之焰;你探寻的,或许不是通天道途,而是无底深渊。”
林玄沉默。道人所言,他并非完全没有猜测。那些历史空白处,必然埋葬着骇人听闻的失败与恐怖。但……
“多谢前辈告诫。”林玄再次躬身,这一次,多了几分真诚,“然,蝼蚁尚且贪生,修士岂甘永堕?纵然前方是深渊,是烈焰,总要有人去看一眼,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路。若因畏惧而裹足不前,与此刻沉溺享乐、坐等寿元耗尽,又有何异?晚辈所求,或许并非一定能推开那扇门,但至少要让我,让这时代的人,知道那扇门是否真的存在,又因何而闭。”
道人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莫名。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你掌心之物,从何而来?”
林玄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握紧右手。掌心那道穿越带来的奇异纹路,是最大的秘密!
“晚辈不知前辈所指何物?”他强自镇定。
道人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一道颇为有趣的‘印痕’,不属于此界法则,却与你神魂交融甚深。它在你推动那‘问道’之局时,似乎……活跃了些许。”
林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道人连他掌心纹路的异常波动都能察觉?他到底是谁?
“晚辈实不知此纹来历,自幼便有,并无特异。”林玄决定咬死不认。
道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否认,只是悠悠道:“也罢,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今日之言,你或信或疑,皆由你心。老夫此来,非为阻你,亦非助你。只是见棋局新开,落下一子颇为奇异,故而旁观片刻。”
他顿了顿,声音渐趋缥缈:“你的路,你自己走。只是记住,当你以众生为棋,便要有被众生反噬,被更大棋手抹去的觉悟。这方天地,这断绝的仙路背后……水深得很。”
话音未落,青影微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荡散,那道人的身影竟在眼前凭空淡去,没有留下丝毫灵力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那最后的话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回响,在林玄的识海中轻轻回荡。
“水深得很……”
林玄僵立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那道奇异的纹路微微闪烁着微光,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了一点。
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这道人是谁?他从何而来?目的为何?仅仅是为了“好奇一观”?他所说的那些尝试失败的先例,是真是假?是警告,还是……某种提示?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脑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世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他的谋划,自以为隐秘,实则早已落入某些存在的眼中。
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劫难?
林玄走到琉璃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自己亲手搅动,却似乎隐藏着更多未知漩涡的繁华世界,眼神缓缓变得坚定,甚至有一丝锐利。
“水再深,也得趟过去。”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那道离去的青影说,更是对自己说,“既然已经落子,便没有回头路。仙路断绝的秘密,我探定了。这场席卷天下的游戏,我也玩定了!”
“至于谁是棋子,谁是棋手……”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走着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疑虑,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道人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心绪,但也从侧面印证了一点——他的“问道计划”,或许真的触动了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这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
“林枫!”他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楼下,未被允许上来的林枫立刻出现:“少主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林玄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问道榜’前期造势,力度再加三成!我要在两个月内,不仅东部皆知,更要让中州、西域、北荒、南蛮,都听到风声!另外,通知焕长老和朔管事,原定计划,提前十日!”
“是!”林枫精神一振,虽然不明白少主为何突然加快节奏,但坚决执行命令是第一位。
林枫领命而去。揽月阁顶层再次只剩下林玄一人。
他摊开右手,凝视着掌心那道神秘的纹路。在道人点破之后,他似乎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这纹路与自己神魂之间那种奇特的联系,以及它在自己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谋划“问道”之事时,隐隐传来的、微不可察的悸动。
“你……到底是什么?又来自何方?”他低声问,纹路自然毫无反应。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道纹路,这道人的出现,都与“仙路断绝”的秘密,与自己的穿越,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罢,既然都在局中,那就看看,最终谁能破局而出。”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虚幻的繁华,走向密室。那里,有他精心伪造的第一批“秘境信物”和“上古线索”,那是点燃“问道”之火的第一个火星。
风暴,即将因他而起。
而就在林玄于揽月阁中会见神秘道人之时,乾元大陆极北之地,一片终年被玄冥寒气笼罩、生灵绝迹的冰原深处。
万丈坚冰之下,并非想象中的黑暗与死寂,反而有一片不可思议的、被柔和清辉照亮的巨大空间。
这里仿佛是一座被冰封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宫殿废墟。断裂的擎天玉柱,倾颓的琼楼玉宇,遍布岁月的刻痕。废墟中央,有一座相对完好的、以某种非金非玉的奇异材质筑成的祭坛。
祭坛之上,并非供奉着神像,而是悬浮着一口井。
一口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却仿佛倒映着周天星辰、无尽虚空的水井。
井水无波自动,水面之上,浮现出的却不是井底的景象,而是一幅幅模糊变幻的画面,有山川河流,有城池人影,有光怪陆离,有混沌莫名。
此刻,井水中的画面,定格在一处高阁之上,一个年轻人的背影,正凝望着窗外璀璨的灯火。画面的一角,隐约有一道朦胧的青影淡淡散去。
井边,盘膝坐着一个人。
不,那似乎不能称之为人。
他(或者说,它)的身躯仿佛由最纯净的寒冰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却又在内部流淌着宛如血脉经络般的淡金色光芒。面容模糊,只有两个深邃的漩涡,代替了眼睛的位置,静静地“注视”着井中的画面。
它的身形极其高大,即便坐着,也如小山一般。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或威压散发,却与这整片冰封废墟,与这口奇异的井,浑然一体,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
在井中画面里那道青影彻底消散的刹那,冰晶人影那漩涡般的“眼”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
一道仿佛直接响起在灵魂层面、冰冷、空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变数……入局。”
“天机……混沌。”
“观测……继续。”
井水中的画面一阵模糊,随即切换,出现了东部十七郡各地,关于“乾元问道榜”的传言开始悄然扩散的场景,出现了林家暗中调集资源、伪造“秘境信物”的密室,出现了无数低阶修士在听闻传言后,眼中重新燃起的、或怀疑、或好奇、或渴望的光芒……
冰晶人影静静地“看”着,再无言语,唯有井水幽幽,映照着废墟与虚空,也映照着冰晶中那永恒流淌的淡金色光芒,以及光芒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