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昆仑山恢复了宁静,死里逃生的狂喜却并未持续太久,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寂静,笼罩了仙门。弟子们行走间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交谈时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后山那座普通的院落。道久的名字,成了某种禁忌,无人敢轻易提及,却又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玉衡子下令,后山禁地范围再向外扩展十里,任何人不经传召,不得靠近。他自己也绝少再去,并非疏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他时常站在主峰之巅,遥望那处院落,心中翻涌着三千年的记忆碎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沉默酿酒的孩子,与那定住时间、一口气息抚平天地杀劫的存在联系起来。

道久的生活,似乎真的未起任何波澜。他依旧酿酒,封坛,存入地窖。只是,那日他哈出那口平息浩劫的酒气后,似乎真的有些倦了,回到院中便歇息了几日。再起来时,脸色依旧平淡,却比往常更沉默了些。

春深时节,院中老桃树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扑簌簌落下一阵粉白的雨。道久坐在树下石凳上,面前摆着几样新收的粮食,正仔细拣选其中的杂质。阳光透过花隙,在他粗布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院门外,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并非昆仑门人。左边一位,身着月白僧袍,头顶戒疤,面容枯槁,手持一串乌木念珠,每一步落下,脚下似有莲花虚影绽放,气息纯净祥和,正是西天梵境的金身罗汉。右边一位,则是一袭玄色道袍,长须垂胸,面容清癯,手持拂尘,周身清气缭绕,乃是三十三天外紫霄宫的门下仙使。

这两位,论身份地位,远在昆仑掌门之上,平日便是玉衡子见了,也需执晚辈礼。此刻,他们却站在道久这简陋的院门外,神色间不见丝毫倨傲,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弥陀佛,”那金身罗汉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涤荡人心的力量,“贫僧慧觉,这位是紫霄宫玄明道友。冒昧来访,还请施主一见。”

院内拣选粮食的沙沙声停了。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道久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两位气息渊深的不速之客,脸上既无惊讶,也无惶恐,就像看到两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何事?”他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玄明仙使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态度放得极低:“道友请了。日前此地时空凝滞,浩劫消弭,天道亦有感应。我二人奉法旨前来,并非问罪,实是心中困惑,欲请道友解惑。”他顿了顿,目光试图穿透道久,看清其深浅,“不知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与上古哪一位尊神有关?”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一个凡人,绝无可能拥有那般逆转规则的力量。唯有那些早已遁世、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上古尊神,或许才有此等手段。

道久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我不是神圣。我叫道久,是酿酒的。”

慧觉罗汉与玄明仙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上古大能,性情古怪,隐匿身份游戏人间,也是常事。对方不愿表明跟脚,他们自然不敢强求。

慧觉罗汉双手合十,语气愈发恭敬:“既如此,贫僧不敢强求尊神身份。只是……日前尊神施展无上手段,平息大劫,固然功德无量,然……时空凝滞,关乎天道运转秩序;一口气息消弭杀劫,虽免苍生涂炭,却也断了因果循环。此间涉及天地规则之本,不知尊神……对此,可有说法?”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是在探询:您这般肆意改动规则,可知会引发何种后果?天道是否应允?

道久闻言,沉默了一下。他抬眼,目光似乎穿过了两位仙使,望向了院中那株繁花似锦的老桃树,又像是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他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却让慧觉和玄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规则?”道久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像重锤敲在两位仙使心神之上,“我酿酒的时候,不喜欢吵闹。”

不喜欢……吵闹?

就因为这个?

慧觉罗汉手中的念珠差点捏碎。玄明仙使的长须也无风自动了一下。

搅动时空,定住乾坤,平息浩劫,原因竟如此……儿戏?只因那场浩劫的“吵闹”,打扰了他酿酒的清净?

这已非“强大”可以形容,这是彻头彻尾的……不可理喻!

道久却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粮食,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解释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他弯下腰,继续之前的工作,细心地将一粒干瘪的谷子从饱满的颗粒中拣出,丢到一旁。

“若无他事,我要忙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里已有了送客的意思。

慧觉罗汉与玄明仙使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们奉命前来探查,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答案。继续追问?他们不敢。就此离去?如何复命?

最终,还是慧觉罗汉长宣一声佛号,深深看了道久一眼:“尊神……好自为之。天地广阔,规则森然,还望……慎之。”

这话已是带着提醒和警告的意味,尽管语气依旧恭敬。

道久仿佛没听见,专注地拣选着他的粮食。

两位仙使无奈,只得躬身一礼,化作一金一青两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他们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忙,只在昆仑山留下无尽的猜测和更深的惶恐。

院门轻轻合上。

道久拣完了粮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走到那株老桃树下,仰头看了看如云似霞的花朵。

微风拂过,又吹落几片花瓣,沾在他的肩头。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动作轻柔。

然后,他转身,走向酒窖的方向。

天地规则?因果循环?

与他何干。

他只是一个酿酒的。酿酒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