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久抱着那坛“叁”号酒,走到了昆仑护山大阵的边缘光幕前。外面的世界已是飞沙走石,妖气将半边天染成墨黑,大地如鼓面般剧烈震颤,深不见底的裂痕正从西方急速蔓延而来,仿佛整个大陆板块都在被一股蛮荒巨力撕开。
玉衡子紧随其后,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能感觉到,这次并非妖魔侵袭那么简单,而是源自大地深处、关乎此界本源根基的剧变。万妖窟只是前兆,真正恐怖的,是那即将破封而出的、足以倾覆天地的古老存在。昆仑仙阵,恐怕连第一波冲击都挡不住。
“道久……”玉衡子声音干涩,他想问,这坛“驱寒”的烈酒,要如何应对这毁天灭地的劫难?泼向妖气?还是倒入地缝?
道久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向外界的天崩地裂。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坛看似平平无奇的酒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坛壁,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然后,在玉衡子以及所有透过光幕紧张观望的门人注视下,道久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他拍开泥封,没有将酒泼向外界,而是仰起头,双手捧起酒坛,对着嘴,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
“咕咚……”清晰的吞咽声,在天地轰鸣的背景下,微弱却奇异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玉衡子瞳孔骤缩,差点失声。这……这是何意?大敌当前,他竟自饮起来?
只见道久咂摸了一下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这酒的味道不甚满意。他随手将酒坛往身旁一块震得乱颤的青石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是这随意的一顿。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并非形容,而是真正的凝固!
西方天际那翻涌咆哮、即将扑下的滔天妖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僵在半空。地面上正在撕裂的巨大沟壑,蔓延之势戛然而止,裂开的碎石尘土悬停在空中。远处万妖窟方向传来的、能撕裂耳膜的万妖嘶吼,也瞬间消失。
整个天地,陷入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昆仑护山大阵的光幕,都停止了流转,定格的七彩光华映照着门外那幅诡异的、静止的末日画卷。
昆仑山内的所有弟子、长老,都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脸上的惊恐、绝望、疑惑都僵在脸上,只有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流露出无边的骇然。他们能看到外界静止的一切,却无法动弹分毫,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唯有玉衡子,凭借高深的修为,还能勉强移动头颅。他无比艰难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道久。
道久站在那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刚才那口酒有点上头。他看都没看外面那静止的天地末日,反而低头看着青石上那坛酒,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里:
“劲儿是有点大……看来窖藏火候还是差了点。”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道家常菜的火候。
然后,他像是觉得这被“定住”的天地有些碍事,又像是纯粹觉得酒放这儿不合适,弯腰重新抱起了那坛“叁”号酒。
就在他抱起酒坛的瞬间——
“轰!!!”
被凝固的时间长河仿佛决堤般重新奔涌!
妖气继续翻腾,地缝继续撕裂,嘶吼再次震天!一切都回到了被“定格”前的那一瞬,仿佛刚才那诡异的静止从未发生。
但,昆仑山内的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经历了那恐怖的几息!他们的身体恢复了自由,却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不少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望向道久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如同看待执掌天道规则本身的神明!
就连玉衡子,也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山壁才稳住身形,道心剧烈震荡,看向道久的背影,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定住一方天地的时间?这已经不是神通法术的范畴,这是……言出法随,意念动而规则改?!
然而,毁灭的浪潮并未因这短暂的间歇而停止。西方那吞噬一切的妖气与大地裂痕,以更凶猛的姿态,朝着昆仑山席卷而来!眼看就要撞上护山大阵。
就在这时,喝了酒的道久,似乎觉得有些燥热,他随手用粗布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对着那扑面而来的、足以湮灭一切的毁灭洪流,轻轻哈出了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气。
一口凡人酒后,最普通不过的呼气。
没有灵光,没有异象。
但那口无形的、带着微醺酒意的气息,离口之后,却仿佛化作了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缕微风,轻柔地拂过剧烈震颤的大地,拂过咆哮翻腾的妖气。
风过处,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温柔到极致的手,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抚慰。
大地上那些深不见底、疯狂蔓延的裂痕,在这口气息拂过后,竟开始无声无息地弥合,破碎的山石倒卷而回,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裂开过。西方天际那墨黑滔天的妖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褪色,几个呼吸间,便烟消云散,重新露出了后面湛蓝如洗的天空。万妖窟方向那令人心悸的嘶吼,也变成了惊恐的呜咽,随即彻底沉寂下去。
阳光重新洒满昆仑山,风和日丽,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以及昆仑山门外那恢复如初、却比之前似乎更加稳固祥和的山川大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道久看了看恢复晴朗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还剩大半坛的“叁”号酒,似乎觉得问题解决了。他抱着酒坛,转身,朝着自己的小院和酒窖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只是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影子。
玉衡子僵立在原地,望着迅速恢复平静的天地,又望向道久消失在院门后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连一声“道久”都未能叫出口。
他缓缓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看着掌心因为刚才过度紧握而留下的指甲印。
这一次,他甚至不敢再去想,道久酿的,到底是什么酒了。
他只知道,这昆仑后山,埋藏着一个或许连天道本身,都要为之忌惮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