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买煤油

张朝东捧着不锈钢碗沿着碗口吸溜,发出“吱吱”声,样子很满足。

还得是这干地瓜饭,灌一口再夹一条自家媳妇用花生油煎炸的小鱼干,外焦里嫩,好吃又解腻,味道一下子在嘴里爆炸开来。

一连盛了几碗,小鱼干也渐渐没了半盘,这才心满意足,饱饱打了个嗝。

他是真的很久没有吃到媳妇水容做的饭菜了,虽然只是简单的渔民家常菜。

但是吃着吃着,眼眶竟有点发酸,还能这样坐在这里吃到水容做的饭,让他喉咙有点哽咽。

吃饱喝足,他歪身在吱吱作响的竹椅上捏着一只牙签剔牙,嘴里故意嫌弃:“咸鱼干放的太久有点老,又柴又塞牙,前阵子就该晒点鱿鱼干,那个好拌饭还下酒。”

水容蹲在地上刷着几个碗碟,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人一吃饱喝足四仰八叉就会埋怨她,就是不肯给她说几句好话。

她头也没抬,双手继续刷着,嗡声回他道:

“前些天大太阳的时候,我不是说要晒点小鱼干、鱿鱼仔?是谁说的‘弄那些玩意儿干啥?费劲巴拉的,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觉、喝几顿酒’?”

这个男人真是无理取闹,真想让他自己做顿饭,叫他知道家庭主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自己跟着他不仅要凌晨三四点去码头卸货,捡鱼分类,挑着渔货去市场卖,觉都没得睡,

白天还要补鱼网,打打零工,忙完这些还不够,晚上还得在他回来前准备好饭菜。

张朝东转过身,看着蹲地上的水容一边埋怨一边干活,也知道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

心里那点“故意招骂”的贱劲儿得到了满足,嘴角差点没压住,挨她几句数落,听着竟比喝了酒还舒坦。

他越发觉得自己有点贱!

趁这个空闲时间,他终于有机会好好观察自家媳妇了。

这个女人真的太‘傻’了,上辈子跟着他真的吃了很多苦,就连被他埋怨也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活,就是这样也没跟他闹矛盾,直到孩子那件事发生后,她才鼓起勇气提出离婚。

一想到孩子,他眼帘垂下,心里头说没有伤感那是假的。

屋里烛光昏暗,把女人忙碌的侧影投在墙上,小腹微微鼓起。

“水容。”

“你最近是不是吃多了?瞧着像胖了点。”

水容听到这话,拿着刷子的手一抖,手中的碟子差点掉水盆里。

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小腹,手悄悄按在小肚子上。

还真的有点胀胀的,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还有这咸鱼青菜的,怎么可能会发胖。

只能是……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段日子确实身子有点懒,月事好像也好久没有来了,她心里头咯噔一下。

慌张的重新数日子,数着数着,竟然有两周左右没来了,这不对劲。

怕不是真有了?

这念头让她又惊喜又有点彷徨。

如果真的怀上了,她要挺着大肚子,在这间破瓦房里,跟着这个三天两头喝酒不见人影、回来也没个好脸色的男人?

孩子出生后这个男人能改性子负起责任吗?

她回头撞见男人也在看自己,心里突的一下,眼神慌乱下没头脑的说了句:

“你问这干啥?”

他什么时候管过她是胖是瘦,是冷是热?

她也没多大把握是不是真怀上了,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心里却还是没底。

万一弄错了,传出去还不够街坊邻里笑话的,还是再确认稳妥些告诉也不迟。

张朝东被她看得别开眼,起身离开凳子后,盖好饭菜,拿着碗去水池洗碗。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随口说道:“没啥,关心一下你,风好像小点了。”

话音刚落,破木板门就被“砰砰”地拍响了。

一个带着浓重酒意和兴奋的大嗓门穿透风雨传进来。

“朝东!朝东哥!开门呐!猫屋里孵蛋呢?”

听声音是阿旺,他的发小,也是臭味相投的酒友之一。

一旁的水容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嘴角撇了撇,继续低头摆弄她的碗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心里很清楚这几人的德行。

每次台风天出不了海,这群人除了凑一块喝酒、打牌吹牛,还能有啥正事?

听到有人叫自己,张朝东洗碗的动作停下来,眉头皱了皱。

关上水龙头,把碗沥干水分放好,看了水容一眼,见她背过身后,无奈走了过去拉开门闩。

一股冷风和酒气味立刻飘进来。

门外站着个黑胖汉子,裹着件塑料雨披,满脸红光,眼睛微眯,“走走走!三缺一!刚开了一坛子地瓜烧。就差你了!”

阿旺说着就要伸手来拉他。

他刚要开口,就回头见水容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也不大。

他挡开阿旺的手,半开着门,没让雨水飘进来,反而回头问水容:

“家里煤油灯还能点不?蜡烛真没剩几根了吧?我顺便去铺子里看看。还有,这台风天,家里菜够不够?要不要带点啥回来?”

这话一出,不仅阿旺愣住了,连水容都诧异得抬起头看着他。

张朝东,这个往日里听到酒局跑得比鱼还快、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居然要在这个鬼天气出去买煤油蜡烛,还问买菜?

水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男人开窍了不成?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咸不淡:“演,接着演。跟阿旺搭好戏码了吧?又是找借口溜出去喝?行啊,要去就去,别在这儿碍眼。”

不过这伎俩她还是不信,因为这招他用了很多遍。

只当这是他和酒友串通好的新把戏,一个说去买东西,回头半路直接拐去酒局。

张朝东知道她不信,心里苦笑,面上却认真道:“真去买。你说,要带点啥菜?地瓜叶、空心菜,还是买点猪肉?听说台风天肉铺关得早。”

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半点不信,随口应付道:

“行行行,你厉害。你要真去买,就看看还有没有便宜的地瓜叶,空心菜老了就别要。有肉的话,割半斤肥瘦相间的,钱自己拿。”

她倒要看看,他能装到几时。

一直站在门口的张朝东“哎”了一声,真就去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仔细数出些零散票子,揣进里兜。

然后利落地套上那件破雨衣,穿上水鞋。

出了门,反手关紧门后对还在发懵的阿旺说:“阿旺,今儿真不去,有事。”

阿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酒醒了一半,伸手去摸他额头:“朝东哥,你没发烧吧?真去买菜买煤油?你什么时候操心过婆娘干的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跟嫂子演演戏就得了,还真去啊?走走走,酒都烫好了!”

张朝东挡开他的手,脸上有点无奈,重生回来变化太大的话,确实容易惹人疑心。

他心思一转,拉着阿旺到了院子的大门檐下,才做出一副有点不好意思、又强撑面子的样子,压低声音说。

“啧,真不是演戏。跟你交个底……你嫂子,可能有了。这天气,我哪还敢出去胡混?得顾着点家里。”

“有了?”

阿旺嗓门一下子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在他看来,倒是天经地义。

家里婆娘怀了崽,男人收收心是应该的。

“小声点!”张朝东拍了他一下,接着说道:“还没确定呢,别瞎嚷嚷。你先去喝着,我真得去趟铺子,回头再说。”

阿旺这才信了七八分,挠挠头,嘿嘿一笑。

“成!那你快去快回,不过买了东西早点回去陪嫂子是正事!酒哪天不能喝?走了!”

说完就见他裹紧雨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雨幕里,大概是找别人喝酒去了。

张朝东松了口气,裹紧雨衣往前走,村里的杂货铺和肉铺在村子另一头,他得抓紧。

买了煤油和两包蜡烛,又去肉铺抢到最后一块不错的五花肉,菜摊上的地瓜叶还算嫩,空心菜确实老了,

他没要,又称了把青菜,拿了块豆腐,提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想着回家就能见到媳妇,心里头也踏实了。

风雨比他刚才来的时候更急更大了,天色黑得像自家那口锅底,他脚上动作加快。

快到自家那排瓦房时,隔着密密的雨帘,他模糊看见自家门口好像有个身影,正费力地穿着备用雨衣。

张朝东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水容。

她已经套上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手正和湿滑的雨衣带子较劲,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

听到脚步声,水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看着眼前浑身湿透、却一手提着煤油瓶和蜡烛,另一只手拎着装着肉菜的旧布袋的张朝东,整个人有些愣住了。

“你真去了?”

张朝东看着她这副准备出门的样子,再结合之前她的不信,瞬间明白了。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别出来吗?”

他声音有点哑,大步走上前,雨水顺着他额发往下流,“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自己顶着这大风大雨出去买了?”

水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是在担心自己吗?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块红白相间的五花肉,还有那捆鲜嫩的地瓜叶,煤油瓶里晃动的透明液体,他没骗她,至少这次没有。

张朝东把东西往门边干燥处一放,伸手去拉她还没穿好的雨衣:“先进屋,外头冷。”

张朝东提起地上的东西,伸出手半拥着她入怀进了门,反手将风雨关在外面。

屋里,他将煤油倒进灯里点亮,水容已经背对着他,蹲在灶台边上。

他把肉和菜放到灶台边,说:“肉我看着还行,就买了。地瓜叶挺嫩。豆腐放水里浸着,能放一两天。”

“……嗯。”水容低低应了一声,没回头。

一阵沉默,只有屋外的风声雨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细微的燃烧声。

“水容,我……“

当他开口想着要说什么,便见水容已经转身,秀气的脸在灯光照映下有些晃动。

看着他半晌后嘴角嗫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朝东,我可能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