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逐渐喧闹起来的荒原。安全区的边界在黎明时分再次向内收缩了一小截,像无形的绞索,勒得所有势力心头更紧。争夺从暗处逐渐转向明面,斥候的碰撞升级为小规模的遭遇战,而冲突的中心,无可避免地指向那散发着永恒金光的祭坛。

通往祭坛核心区域的路径虽多,但有几条相对平坦、利于行军的要道,已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其中一条被当地人称为“奔狼径”的宽阔谷道,因其两侧山势平缓,中间有溪流穿过,成为各方势力前出探路、运送物资的优选。然而,路径的宽敞也意味着难以隐藏行踪,摩擦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这一日,唐军的先锋旗号再次出现在了奔狼径的东侧。李世民在整合了各方情报,尤其是确认了祭坛周边“地髓精金”等稀有资源的存在后,加快了向前推进的步伐。此番前出的,是由裴元庆率领的一支精锐混编部队,包括五百玄甲轻骑和一千步卒,配备了几辆临时改装的、可用于攻坚或防御的偏厢车。裴元庆年少气盛,银锤太保之名威震三军,正是开路破阵的利刃。李世民给他的命令是:扫清奔狼径障碍,建立稳固的前进据点,并伺机探查附近可能的矿脉或他方营垒。

裴元庆银甲银锤,坐下一字墨角癞麒麟,威风凛凛。他性子急,立功心切,催促部队快速开进。晨雾中,马蹄声与脚步声打破了谷道的宁静。

几乎在唐军踏入奔狼径中段的同时,西侧的山梁上,也出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多,约三四百人,衣甲略显杂乱,但行进间颇有章法,为首一将,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比常人高出一头,膀大腰圆,面目憨厚中带着一股执拗的凶悍,手中提着一根碗口粗的熟铜棍,正是罗士信。他原是张须陀部下骁将,勇力绝伦,后几经辗转,如今追随李密(投影)麾下,此次奉命率部前来,意图抢占奔狼径西侧一处可俯瞰谷道的高地,建立哨所,并探查谷道虚实。

两支队伍,一东一西,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

裴元庆眼尖,立刻勒住战马,举起银锤示意部队停止前进。他眯起眼,望向山梁上那面不甚熟悉的旗帜和为首那尊铁塔般的巨汉,扬声喝道:“前方何人?大唐裴元庆在此!速速退避,免伤和气!”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

罗士信也看到了谷道中的唐军,听到喊话,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回答:“俺是罗士信!奉魏公(李密)之命,在此立寨!这地方,俺们先看上的!”他话语直白,没什么弯弯绕绕,只认先来后到和主将命令。

“罗士信?”裴元庆眉头一挑,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是个勇力过人的憨将,但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除了李元霸那怪物,天下使重兵器的,没几个能入他眼。“此路乃我军必经之地,尔等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锤下无情!”

“不让!”罗士信回答得干脆利落,将熟铜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颤了颤,“有本事,打过来!”

裴元庆本就年轻气盛,被这憨直的话语一激,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好个不知死活的匹夫!看我取你!”他一催胯下癞麒麟,倒提银锤,单骑冲出阵前!

“将军!小心有诈!”副将急忙提醒。

“怕甚!看我砸扁这黑大汉!”裴元庆头也不回,银锤在晨光中划出两道刺目的弧线。

罗士信见对方小将单人独骑冲来,也不示弱,吼了一嗓子:“等着!”迈开大步,如同巨熊下山,咚咚咚地从山梁上冲了下来!他竟也未骑马,就那么徒步冲阵,手中熟铜棍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谷道中,唐军与魏军(暂称)各自列阵,屏息凝神,看着主将即将上演的对决。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裴元庆马快,转眼已到近前,他也不多话,借着马势,右手银锤高高扬起,划破雾气,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朝着罗士信当头砸下!这一锤,简单,粗暴,却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力量!

罗士信不闪不避,甚至没有举起熟铜棍格挡,只是低吼一声,沉腰立马,左臂肌肉贲张,竟挥起左拳,一拳轰向砸落的银锤!

“什么?!”裴元庆乃至观战双方士卒都惊呆了!竟有人敢以血肉之躯硬撼裴元庆的银锤?

“砰——!”

一声难以形容的闷响!不像是金铁交鸣,更像是巨石撞击大地!

气浪以拳锤相交处为中心炸开,卷起地面的尘土与草屑!裴元庆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巨力从锤柄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胯下癞麒麟希津津一声痛嘶,竟被震得连退数步!而那银锤,竟被罗士信一拳砸得向上荡起!

罗士信脚下地面龟裂,陷下两个深深的脚印,但他身形只是晃了晃,随即站稳,甩了甩有些发红的左拳,咧嘴一笑:“劲儿不小!再来!”说罢,他主动出击,右手熟铜棍抡圆了,带着呜咽般的破空声,横扫千军,砸向裴元庆腰肋!这一棍,毫无花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裴元庆心中骇然,他自负神力,银锤每只重达三百斤,挥舞起来鲜有敌手,今日竟被对方一拳震退!眼见铜棍扫来,他不敢再托大,双锤交叠,奋力向外一架!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惊起飞鸟无数!裴元庆双臂剧震,胸口发闷,险些一口血喷出来!癞麒麟更是被这股巨力带得横移数尺,悲鸣不已!而罗士信的熟铜棍,只是稍稍一滞,便继续压来!

裴元庆又惊又怒,他何时吃过这等亏?少年心性,最受不得激。他猛地一夹马腹,癞麒麟奋力向前窜出,避开铜棍锋芒,同时双锤舞动,如同两团银色旋风,朝着罗士信劈头盖脸砸去!锤影重重,将罗士信周身要害笼罩!

罗士信嘿然一笑,不慌不忙,熟铜棍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或砸、或扫、或挑、或崩,将裴元庆的锤击一一化解。他的棍法朴实无华,却大巧不工,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精准地击中银锤发力最薄弱之处。两人以快打快,以力碰力,锤棍交击之声如同连珠霹雳,响彻谷道!

裴元庆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力量简直深不见底,仿佛永远不知疲倦,而且反应奇快,自己的精妙锤法往往被对方一力降十会地破去。更可怕的是,罗士信的抗击打能力超乎想象,偶尔有银锤擦中他的身体,也只是让他晃一晃,连皮都不破!这哪里是人,简直是披着人皮的洪荒巨兽!

战至二十余合,裴元庆已额头见汗,气息微乱。他心知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觑得一个空当,他猛地暴喝一声,双锤并举,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八棱梅花亮银锤之“流星赶月”!双锤先后脱手,如同两颗银色流星,一前一后,带着刺耳的尖啸,轰向罗士信!这是他搏命的招式,力量与速度都提升到极致,但一击之后,若不能克敌,自身便空门大开!

罗士信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筋骨发出一阵爆响,熟铜棍猛地插入地面,双掌齐出,竟是不闪不避,要硬接这飞来双锤!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第一锤砸在罗士信交叉架起的手臂上,他浑身剧震,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尺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第二锤接踵而至,正中他胸膛!

“呃!”罗士信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向后踉跄数步,每步都在地上留下深坑,脸色瞬间涨红,但,他竟硬生生站住了!双臂衣袖尽碎,露出钢筋铁骨般的手臂,胸口铠甲凹陷一大块,却并未被击穿!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弥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好锤!该我了!”竟不顾伤势,拔出熟铜棍,一步踏出,地面震颤,抡棍便砸!这一棍,含怒而发,气势比之前更盛三分!

裴元庆双锤脱手,新力未生,眼见铜棍如山岳压顶,躲闪已是不及,心中不由一凉!

“元庆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唐军阵中飞出一将,正是闻讯赶来的罗成!他见裴元庆危急,不及多想,五钩神飞亮银枪如毒龙出洞,疾刺罗士信后心,围魏救赵!

罗士信听得背后恶风不善,只得回棍格挡。

“铛!”枪棍相交,罗成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手臂酸麻,长枪险些脱手,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退数步,心中骇然:“此人神力,竟至于斯!”

趁此机会,裴元庆的副将已抢出,将落地的银锤捡回抛给他。裴元庆接锤在手,惊魂未定,看向罗士信的眼神已充满忌惮。

罗士信以一敌二,面对裴元庆和罗成,竟毫无惧色,熟铜棍横在胸前,瓮声道:“两个一起上?也好!省事!”

罗成调匀气息,与裴元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单打独斗,恐怕谁都难胜这怪物般的罗士信。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即将爆发混战之际,谷道南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南面尘头起处,一杆“夏”字大旗隐约可见,竟是窦建德(投影)部曲闻讯赶来,意图趁火打劫或分一杯羹!

北面烟尘中,则是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速度极快,杀气腾腾,旗号不明,但观其气势,绝非易与之辈!

三方势力,即将在这狭窄的奔狼径撞在一起!

罗成当机立断,低喝:“元庆,不可恋战!此地已成是非之窝,速退!”裴元庆虽不甘,但也知形势骤变,己方孤军深入,不宜久留。恨恨地瞪了罗士信一眼,拨马便回本阵。

罗士信看了看南北两方的烟尘,又看了看迅速结阵后撤的唐军,挠了挠头,似乎也意识到情况复杂,嘟囔了一句:“算你们走运。”扛起熟铜棍,带着部下迅速退往山梁,据险而守,警惕地观望谷道中的变化。

一场银锤对铁臂的惊世对决,因第三方甚至第四方势力的突然介入而戛然而止。裴元庆与罗士信,这两员以神力著称的猛将,第一次交锋,以裴元庆稍逊半筹、罗成介入搅局告终。但罗士信那硬撼银锤、徒步冲阵的非人勇力,已深深震撼了所有目睹之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裴元庆败退(虽未真正败,但双锤脱手被阻,实落下风)的消息,连同罗士信那恐怖的防御与力量,迅速传遍各方。

李世民闻报,面色沉静,眼中却闪过一丝波澜:“罗士信……竟能力压元庆?李密麾下,有如此人物?传令元庆、罗成,暂避其锋,加强侦察,摸清李密部虚实。”

李密(投影)得报,则是大喜过望:“士信真乃虎将也!传令嘉奖!另,速派使者,联络窦建德部,共商扼守奔狼径之事!”他看到了在夹缝中生存壮大的机会。

窦建德与那支神秘黑衣骑兵(疑似某股尚未完全显露的势力,或是王世充等)的突然出现,也让奔狼径的局势更加复杂微妙。多方势力在此交汇,冲突一触即发。

祭坛的金光,似乎因这越来越多的强者气息与激烈冲突而微微荡漾。奔狼径的短暂交手,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随着安全区的进一步收缩,核心区域的争夺已不再是斥候游骑的小打小闹,而是各方主力、乃至顶尖猛将的正面碰撞。

裴元庆的银锤,罗士信的铜棍,在这黎明后的谷道中,敲响了乱世高潮的第一声重鼓。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更激烈、更残酷的碰撞,还在后面。那祭坛之巅,最终只能站立一人,或者一方。而通往那里的每一步,都将浸满鲜血,铺满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