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广陵陈府的暗流、下邳城西残部的密谋、各方势力悄然布下的罗网,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缓缓推进。而芒砀山的夜色,则成为了一场无声追逃的舞台。

貂蝉身形轻盈,如同林间夜枭,借着嶙峋山石和茂密灌木的掩护,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粗布缁衣已被荆棘划破数处,鬓发散乱,但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冷静。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追踪者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时隐时现,如同跗骨之蛆。

对方人数约在五六人,身手敏捷,配合默契,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追踪者,绝非普通家丁。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呼喊,而是以特定的鸟鸣声互相联系,织成一张悄无声息的网,不断压缩着貂蝉的活动空间。

貂蝉心中雪亮,这些人,是冲着画戟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任何可能与吕布相关的“遗物”来的。她当初带走画戟,一是念及旧情,不忍神兵落入敌手或遭辱没;二也是存了借此物震慑宵小、暂保平安的念头。却没想到,贪欲和好奇心,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无孔不入。

她不能将追踪者引向埋戟的幽谷。那里是将军最后的安息之所(尽管她不知王越曾暗中施加手段),不容打扰。

心念电转间,貂蝉改变了方向,不再试图完全摆脱,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将追踪者引向一处地势更为复杂、遍布天然石林和溶洞的区域。她对芒砀山的地形,在随吕布驻扎下邳时,曾因好奇踏足过几次,虽不精通,但比这些外来者熟悉。

“头儿,那女人好像在绕圈子。”一个追踪者伏在岩石后,低声对为首的黑衣人头领说道。

头领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锐利如鹰,他盯着前方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冷声道:“她在拖延,想把我们引开。加快速度,前后包抄,逼她进死路!注意,抓活的,主子要问话!”

几人应诺,身形更快了几分,如同猎豹般散开,从不同方向包抄而去。

貂蝉感觉到压力骤增,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衣袂破风的声音。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扫过前方一处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石缝内潮湿阴暗,布满湿滑的苔藓,仅靠上方岩石缝隙透下的微光勉强视物。她屏息凝神,紧贴冰冷的石壁,听着外面追踪者迅速靠近。

“进了石缝!堵住两边!”头领的声音带着一丝喜色。

然而,当他们试图跟进时,却发现石缝内部曲折蜿蜒,岔路极多,如同迷宫。貂蝉早已利用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灵活的身法,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转换了位置。

“分头找!她跑不远!”头领气急败坏。

貂蝉藏身于一处隐蔽的石凹内,心跳如鼓。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拖延。对方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一旦散开仔细搜索,自己迟早会被发现。必须想办法彻底摆脱,或者……解决掉他们。

她摸了摸怀中的短剑,剑身冰凉。跟随吕布的几年,她并非全然不谙武事,吕布兴致来时,也曾指点过她几招防身的剑法,虽不精妙,但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或许……

就在她暗自凝神,准备冒险一搏时,异变陡生!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石林深处某个方向传来,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也惊飞了林中栖息的宿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痛苦,仿佛遭遇了世间最可怕的事物。

正在搜索的追踪者们立刻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

“有埋伏?!”

“不……不像是人声……”

头领脸色骤变,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小心!这山里有古怪!先汇合!”

然而,已经晚了。

“沙沙……沙沙……”

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紧接着,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粉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石缝、地穴、岩壁中丝丝缕缕地渗出,迅速弥漫开来。

“毒瘴!闭气!”头领经验丰富,立刻骇然提醒。

但雾气扩散极快,且无孔不入。一个离得稍近的追踪者不慎吸入一口,顿时双眼翻白,脸上浮现出诡异的桃红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退!快退出去!”头领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抓捕貂蝉,带头朝着来路疯狂逃窜。

粉色雾气却如同活物,紧追不舍,速度奇快。又一声惨叫响起,落在最后的一人被雾气笼罩,瞬间倒地。

貂蝉在石凹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也闻到了那甜腥气味,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她连忙撕下一角衣襟,捂住口鼻,同时尽量屏住呼吸,蜷缩身体,减少暴露。

粉色雾气并未侵入她藏身的石凹深处,似乎受到某种无形的阻隔,只是在外围弥漫翻滚。惨叫声和奔逃声很快远去,消失在石林之外,只剩下那诡异的“沙沙”声和越来越浓的甜腥雾气。

发生了什么?那粉色雾气是什么?那些追踪者……

貂蝉心脏狂跳,不敢妄动。她紧紧握着短剑,手心满是冷汗。这芒砀山,难道除了野兽和险峻,还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粉色雾气才开始慢慢变淡、消散。那“沙沙”声也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山林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石隙的呜咽声。

貂蝉又等待了许久,确认再无任何异动,才极其小心地从藏身处探出头。月光清冷,洒在怪石嶙峋的地面上,哪里还有追踪者的影子?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很少,只有几处地面略显凌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甜腥气,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不敢久留,辨明方向,朝着与埋戟幽谷相反的另一侧山麓,跌跌撞撞地疾行而去。必须立刻离开芒砀山!这里远比她想象的更危险。画戟……暂时顾不上了。或许,让它留在那与世隔绝的幽谷,反而是最好的归宿。

……

下邳,温侯府旧址。

夜色深沉,曾经的将军府邸,如今成了曹仁麾下一名都尉的临时居所。守卫不算森严,但巡逻的士卒依旧按时走过。

几道黑影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破损的墙头,落地无声。正是以侯成为首的吕布残部。

“侯头儿,这边。”一个熟悉府邸格局的亲兵低声道,指向西侧一处偏僻的院落,“那里以前是温侯偶尔独处、练武的静室,后来好像给那个老胡商住过一段时间。”

侯成点头,打了个手势,几人贴着墙根阴影,快速向那处院落潜去。

院落荒废,门窗破损,显然在战乱中和战后都未被重视。几人潜入室内,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满室尘埃,家具东倒西歪,并无特殊之处。

“分头找,仔细点,墙角、地板、梁柱,任何可疑的地方都不要放过!”侯成低声道。

几人立刻散开,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灰尘和蜘蛛网,一无所获。

“侯头儿,什么都没有。”瘦小汉子有些泄气。

侯成不死心,目光在室内逡巡。他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央那块略显平整的石板地面上。其他地方都有灰尘,唯有这块石板边缘的缝隙,灰尘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点?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石板。

“咚…咚…”声音略显空洞。

“下面是空的!”几人精神一振。

费力撬开石板(石板比想象中沉重),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年尘土和淡淡霉味涌出。

“我下去!”侯成当先,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钻进洞口。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箱笼。

打开箱笼,里面并非想象中的金银珠宝或神兵利器,而是一些破旧的羊皮卷、几件式样古怪的异族服饰、一些晒干的、难以辨认的草药根茎,以及……几块颜色暗沉、刻画着奇异符号的骨片。

侯成拿起一块骨片,触手冰凉,上面的符号歪歪扭扭,似字非字,似画非画,透着一股邪异的感觉。他心中一阵失望,又一阵莫名的悸动。这就是温侯的秘密?这些破烂?

“侯头儿,快看这个!”一个亲兵从箱笼底部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侯成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背面则是更加复杂的、与骨片上类似的奇异符号。

“这是……”侯成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所以然。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寻常。那老胡商神神秘秘,温侯又对此讳莫如深……

“带走!全部带走!”侯成当机立断,将令牌、骨片以及几卷看起来最古老的羊皮卷塞进怀里,其他东西原样放回,“快,盖上石板,恢复原样,撤!”

几人迅速行动,将地窖恢复原状,盖上石板,抹去痕迹,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几乎融于阴影的身影,从院外一棵大树的枝叶间悄然滑落,看了眼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瞥了眼静室,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许昌,郭嘉的案头又多了一份密报。

“下邳回报:昨夜有数人潜入温侯旧府西院静室,逗留约两刻钟后离去。观其身形步伐,似行伍出身,疑为吕布残部。属下已派人暗中尾随。另,静室内有翻动痕迹,据暗桩事后查探,发现一隐蔽地窖,内中物品似被取走部分,留有羊皮碎屑及奇异骨粉少许,已取样封存,呈送。”

郭嘉看着密报,苍白的手指轻轻捻动着一枚白色棋子,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果然……老鼠出洞了。取走了什么呢?”他将棋子轻轻落在面前的棋盘上,那是一片代表徐州的区域,“陈元龙在找‘气’,这些残部在找‘物’……有意思。让尾巴跟紧了,看看他们往哪儿去,接触什么人。另外,广陵那边,陈府最近招募的方士里,有没有特别‘灵验’的?找个机会,‘帮’他们一把。”

“是。”阴影中传来一声低应。

郭嘉又拿起另一份密报,是关于芒砀山附近出现不明粉色毒瘴、数名身份不明者疑似遇害的简报。他眉头微蹙。

“芒砀山……貂蝉……毒瘴……”他低声自语,“是巧合,还是……那山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引出来了?王越……你到底在哪儿?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他推开棋盘,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乱世如局,众生为子。吕布这颗最暴烈的棋子被提起,却溅起了无数看不见的尘埃,这些尘埃落在棋盘上,又会演变出怎样的新局呢?

“传令,”他背对着阴影,声音清晰而冷冽,“加大对芒砀山区域的监控,特别是异常天象、地动、毒瘴等异状。同时,散布消息,就说……芒砀山因吕布殒命,阴魂不散,煞气凝聚,滋生邪祟,寻常人莫要靠近。”

“属下明白。”阴影悄然退去。

郭嘉独自立于窗前,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他知道,自己撒下的网,已经开始收紧。而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鱼儿,究竟会带来惊喜,还是更大的麻烦呢?

他期待着,也警惕着。这局因吕布之死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的棋,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