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雨停后的海面

雨停了。

风还在刮，但小多了。海面从深灰色慢慢变回蓝，浪头也平缓下来，只剩下细碎的波纹。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凌夜放下船桨。

他坐在小艇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有点凉。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抹了把脸，看向前方。

海面很开阔，一眼望不到边。

但空气变了。

不是气味，是感觉。湿气更重，粘稠稠的，吸进肺里像灌了水。温度也低了几度，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

雾。

不是普通的雾，颜色偏深，像掺了墨。范围很大，左右都看不到头，像一堵墙横在海面上。雾里头影影绰绰，能看到点轮廓，但看不清是什么。

凌夜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

纸有点潮，边角卷起来了。他小心展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了几个地名。这是他从瀚海城一个老水手那儿买的，花了不少钱。老水手说，这图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上面标了几个“去不得”的地方。

其中一个，就在东南方向。

图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禁海。

凌夜对照了一下方向，又看了看那片雾。位置差不多。他收起地图，重新拿起船桨。

小艇慢慢往前划。

越靠近，空气里的湿气越重。呼吸都有点费劲，像在沼泽地里走。海水的颜色也变了，从深蓝变成墨绿，再往前，几乎成了黑色。水面下能看到暗流，一道道漩涡打转，把漂浮的海草卷进去，眨眼就不见了。

凌夜放慢速度。

精神力铺开，像触手一样探进雾里。但刚进去几米，就感觉阻力很大。雾里有东西，不是实体，是能量。粘稠，厚重，像胶水一样裹着精神力，让它很难往前延伸。

他收回一部分，只留几丝探路。

小艇划到雾的边缘。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雾有多浓。像一堵墙，立在海面上，里头什么都看不见。雾墙表面在缓缓流动，像活的。偶尔有气流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风在哭。

凌夜停住船。

他闭上眼睛，调出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浮在意识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几秒后，面板边缘开始闪烁，频率很慢，一下，又一下。接着，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高浓度环境能量场】

【属性分析：水属性本源（纯度72%）、海洋规则气息（强度6级）】

【吸收效率预估：当前环境为大陆平均值的8.3倍】

凌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纯度72%。

他在星斗大森林深处，生命气息最浓的地方，检测到的生命本源纯度也就65%左右。这里的水属性本源，纯度更高。而且还有海洋规则气息，强度6级——系统对规则强度的分级，从1到10，6级已经算中等偏上。

难怪是禁地。

这种环境，普通魂师进来，光是呼吸都困难。魂力运转会变得滞涩，精神力被压制，时间长了，身体都可能被水属性能量侵蚀。但反过来，如果能扛住，在这里修炼，效率会高得吓人。

尤其是体魄淬炼。

凌夜睁开眼睛。

他看向雾墙深处。精神力虽然被压制，但还是勉强能“看”到一点轮廓。大约两三公里外，有个巨大的阴影，轮廓不规则，像座岛。那就是海神岛。

他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的水属性能量钻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快被魂力炼化，变成一丝丝精纯的能量，融入四肢百骸。皮肤表面也开始吸收周围的水汽，像干海绵碰到水。

效率确实高。

凌夜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有点僵硬，是低温和水汽的共同作用。他运转魂力，在体内循环一圈，驱散寒意。然后拿起船桨，划向雾墙。

船头碰到雾的瞬间，像撞进了一团棉花。

阻力很大。

凌夜加了把力，小艇才挤进去。眼前一下子暗了，光线被浓雾吞噬，能见度不到五米。周围全是灰蒙蒙的，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海水的声音还在，哗啦，哗啦，但回声很重，像在洞穴里。

温度又降了几度。

凌夜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很快消散在周围。他划得很慢，精神力像探针一样在前方扫动，避开暗流和漩涡。雾里有东西，不是活物，是能量节点。像一个个小漩涡，在缓慢旋转，吸收周围的水属性能量。

他绕开那些节点。

小艇在雾里穿行，像在迷宫里走。方向感很容易丢失，凌夜全靠精神力锁定海神岛的位置，才没绕圈。划了大概十分钟，雾稍微淡了点。

能见度扩大到十米左右。

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是礁石。

黑色的，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壶，形状嶙峋，像怪兽的牙齿。礁石之间，海水流动很急，形成一道道狭窄的水道。水道弯弯曲曲，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刚好够一艘小艇通过。

凌夜停下船，观察了一会儿。

这些礁石排列得很有规律，不像天然形成的。更像……某种阵法。他想起老水手的话，说禁海里有“迷阵”，进去就出不来。应该就是这里。

他划进一条水道。

水道很窄，两边礁石几乎擦着船身。石头上长满了滑溜溜的海藻，手摸上去冰凉。头顶的雾更浓了，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水声在礁石间回荡，变成嗡嗡的闷响。

划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岔路。

三条水道，往不同方向延伸。凌夜用精神力探了探，三条路都差不多，能量波动也类似。他选了中间那条。

刚进去，就感觉不对劲。

水流变急了。

小艇被推着往前，速度越来越快。凌夜稳住船身，控制方向。水道开始转弯，左拐右拐，像蛇一样扭曲。两边的礁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成了悬崖，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

突然，前方传来轰隆声。

是瀑布。

水道尽头，海水垂直落下，落差至少有十几米。下面是个深潭，水花溅起老高。凌夜立刻调转船头，想退回去。但水流太急，小艇被推着往前冲，根本停不住。

眼看就要掉下去。

凌夜松开船桨，魂力灌注双腿，猛地一蹬船底。人像箭一样射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旁边一块凸出的礁石上。小艇则顺着水流冲下瀑布，砸进深潭，碎成几块木板。

他站在礁石上，往下看。

深潭很大，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潭水在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大漩涡。刚才掉下去的小艇碎片，已经被卷进漩涡中心，消失不见。

凌夜皱了皱眉。

这地方，确实危险。没有船，接下来的路只能靠游。但水里情况不明，暗流、漩涡、还有可能存在的海魂兽，都是麻烦。

他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当前环境能量吸收效率：9.1倍】

又提高了。

看来越靠近海神岛，能量浓度越高。他深吸了口气，空气里的水属性能量几乎凝成实质，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魂力自动运转，炼化这些能量，补充消耗。

还行。

凌夜活动了一下手脚。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有点碍事。他干脆脱掉外衣，只留一条裤子。然后把脱下的衣服拧干，绑在腰上。

准备跳下去。

但就在这时候，深潭的水面突然动了。

不是漩涡，是别的东西。水面鼓起一个包，越来越大，然后破开。一个脑袋钻了出来。

是个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头发是深蓝色的，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上半身赤裸，肌肉线条很清晰，但不是那种夸张的块状，而是流线型，像鱼。下半身泡在水里，看不清。

男人抹了把脸，看向凌夜。

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块石头。

“外来者。”

声音很低，带着点回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凌夜没动。

精神力扫过去，但刚碰到男人身体，就被弹开了。对方魂力很强，至少魂斗罗级别。而且气息很特殊，和水属性能量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这是海神岛外围禁地。”男人继续说，“未经允许，擅入者死。”

凌夜看着他。

“我来炼体。”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他上下打量了凌夜几眼，眼神里的冷意稍微淡了点，但警惕没减。

“炼体？”

“对。”凌夜说，“听说海神岛的潮汐炼体效果最好。”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是魂师？”

“是。”

“什么级别？”

“魂宗。”

男人又打量了他一遍，这次更仔细。然后摇了摇头。

“魂宗，不够格。这里的能量浓度，魂宗进来，撑不过半天。身体会被水属性能量侵蚀，经脉受损，严重的可能废掉。”

“我扛得住。”

“扛得住？”男人笑了，但笑得很冷，“每个外来者都这么说。最后都成了潭底的肥料。”

凌夜没接话。

他看向深潭。水面下的漩涡还在转，速度不快，但吸力很强。刚才掉下去的小艇碎片，已经彻底不见了。

“你想进去，可以。”男人说，“但得先过我这关。”

“什么关？”

“接我一招。”男人说，“不用魂技，只用肉身力量。你能接住，不退，我就让你过去。接不住，或者退了，就自己滚出去。”

凌夜想了想。

“好。”

男人从水里走出来。

他下半身不是腿，是一条鱼尾。深蓝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鱼尾很粗壮，摆动时带起大片水花。他走到一块平坦的礁石上，鱼尾盘起来，像蛇一样。

“准备好了？”

凌夜点头。

男人没废话，右手握拳，直接轰过来。

动作不快，但力量很沉。拳头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声。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光，不是魂力，是水属性能量凝聚成的。

凌夜没躲。

他也握拳，迎上去。

两拳相撞。

砰！

闷响，像两块石头砸在一起。冲击波荡开，周围的雾气被震散了一圈。凌夜脚下的礁石裂开几道缝，但他人没动。拳头对拳头，僵持了两秒。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收回拳头，甩了甩手。

“有点意思。”他说，“肉身强度，确实超过普通魂宗。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够不够，试了才知道。”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可以过去。”他指了指深潭，“从这儿下去，顺着暗流往东游，大概两公里，就能到海神岛外围沙滩。但提醒你一句，岛上规矩更严。没有神考资格，擅闯者，死。”

“我不参加神考。”

“什么？”

“我只想炼体。”凌夜重复了一遍，“不参加神考，不拜海神，不惹事。炼完就走。”

男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凌夜。

“随你吧。”他转身跳回深潭，鱼尾一摆，消失在漩涡里，“死了别怨我。”

水面恢复平静。

凌夜站在礁石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一拳，对方没用全力，但力量确实不小。如果真打起来，胜负难说。

他看向深潭。

然后跳了下去。

水很冷，刺骨的冷。但很快，皮肤表面开始吸收水里的能量，寒意被驱散。他顺着暗流往东游，速度很快。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偶尔能看到几点磷光，是深海鱼的眼睛。

游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

是出口。

凌夜加快速度，冲出水面。

眼前豁然开朗。

雾散了。

阳光照下来，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向前方。

是沙滩。

金色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树林，树木很高，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海神岛。

到了。

凌夜走上沙滩，水从身上滴下来，在沙子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人。但能感觉到，树林里有目光在看他。

不止一道。

他抹了把脸，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然后朝树林走去。

脚步很稳。

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海浪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