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毒酒案”如同在看似平静的冰面下引爆了一颗惊雷。尽管凤翎严令暂不外传,但宫中、朝堂之上,没有真正的秘密。南漓正副使被羽林卫如拖死狗般押走的情景,以及随后四方馆被彻底封锁、南漓使团全员下狱的消息,仍旧像长了翅膀的风,一夜之间吹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恐慌、惊疑、愤怒、揣测……各种情绪在官员勋贵府邸间无声蔓延。新帝登基不满一月,先有朝堂敲打,后有边患疑云,如今竟连外国使臣都敢悍然下毒谋刺!这大凰朝,究竟是怎么了?这位年轻的女帝,又到底招惹了何方神圣?
翌日早朝,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百官列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触怒了御座上那位面色沉静、却浑身散发着无形寒气的帝王。
凤翎没有佩戴沉重的冕冠,只以九龙金簪绾发,一袭玄色常服,更显威严利落。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在几位皇女脸上略作停留。大皇女凤璇眼观鼻,神色端凝,看不出异样。三皇女凤玥则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仿佛被昨日的变故吓破了胆。五皇女凤琳眉头微蹙,似有忧色。
“众卿,”凤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想必都已知晓,昨日麟德殿,发生何事。”
殿内落针可闻。
“南漓使臣阮文渊,借进献之名,以剧毒之酒谋害朕躬。”凤翎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幸得祖宗保佑,朕,侥幸未饮。然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她顿了顿,目光转冷:“朕已下令,将南漓使团一干人犯,收押诏狱,严加审讯。同时,以八百里加急,质问南漓国主。我大凰与南漓,有滦水之盟,二十年相安无事。今日,南漓国主若不能给朕、给大凰朝野一个满意的交代……”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凛冽杀意,让所有人心头一寒。交代?还能是什么交代?要么交出主谋、割地赔款,要么,就是战争!
“陛下!”一位老成持重的阁臣出列,声音带着忧虑,“南漓此番行事,丧心病狂,确不可恕。然边衅不可轻启,是否应先行彻查,弄清南漓国主是否知情,抑或是其臣下擅自行事?若贸然兴兵,恐……”
“阁老所言,朕岂会不知?”凤翎打断他,语气却并无斥责之意,“正因要彻查,朕才将他们下狱,而非立斩于殿前。朕要的,是水落石出,是罪证确凿,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信弃义、谋刺君主,是何下场!”
她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至于边衅……朕已传令北境、西疆诸镇,加强戒备,严阵以待。朕不主动寻衅,但若有人以为朕年轻可欺,以为我大凰刀兵不利,那便尽管来试试!”
最后一句,铿锵有力,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几位武将闻言,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眼中燃起战意。
“陛下圣明!”以程烈为首的几位将领率先躬身。
文官队列中,仍有忧虑者,但见新帝态度如此坚决,且手握对方谋刺铁证,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便也无人再敢轻易质疑。毕竟,君主遇刺,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若此时还讲究什么“怀柔”、“克制”,那朝廷威严何在?
“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程烈从旁监审。”凤翎点名,“朕要最快的速度,最详实的口供,挖出他们所有的同谋,无论是在南漓国内,还是……在我大凰朝中!”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几位皇女和某些低垂的头颅。
被点名的官员心头一凛,连忙出列应下:“臣等遵旨!”
处理完南漓之事,凤翎并未宣布散朝,反而话锋一转:“南漓之事,固然可恨。然我大凰内部,是否就铁板一块,固若金汤?”
百官心头又是一跳。
凤翎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正是冯安等人初步核对的江南漕运账目摘要。“朕登基以来,命人核查国库钱粮,发现一桩奇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去岁,江南解送入京的最后一笔漕银,账面显示八十万两,然与江南各州府税赋细目、漕运沿途关卡记录核验,竟有至少三十万两,对不上账。”
“三十万两白银!”她将奏折轻轻放下,那声音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足以装备数万精兵,足以让北地灾民安然度过两个寒冬。可这银子,就在漕运途中,在户部入库之前,不翼而飞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若非朕让人从头细核,只怕这三十万两,就要永远变成一笔糊涂账,沉在户部那浩如烟海的卷宗里!”
哗——!
朝堂之上,终于抑制不住地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抽气声。三十万两漕银!这比南漓使臣下毒更让人心惊!南漓是外敌,而这,是内贼!是在挖大凰朝自己的根基!
户部尚书李崇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陛下!臣……臣失察!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他是户部主官,漕银入库前对不上账,他难辞其咎。
凤翎看着跪伏在地的李崇明,没有立刻叫他起来,目光反而转向队列中面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几位官员,尤其是与漕运、盐政有关的几位侍郎、郎中。
“李尚书固然有失察之过。”凤翎缓缓道,“但朕想知道,这三十万两银子,究竟是如何消失的?是沿途哪个漕运关卡动了手脚?是押运的漕兵监守自盗?还是户部仓场,有人狸猫换太子?亦或是……江南那边,从一开始,送出来的就不是足额的真金白银?”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刮在相关官员的心头。不少人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此事,朕已命人暗中详查。”凤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感到压力,“今日在朝堂上提起,是想告诉诸位爱卿,也告诉那些或许此刻正心惊肉跳的人——”
她站起身,双手按在御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
“朕的眼睛,不只看着边关敌寇,更看着这朝堂上下,看着大凰的每一分钱粮,每一寸土地!贪墨漕银,形同叛国!此案,朕必追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官职多高,背景多深,一律严惩不贷!抄家、灭族,亦不为过!”
“朕,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给戍边将士一个交代,也给这朗朗乾坤,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只有李崇明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新帝登基不足一月,先镇内廷,后慑外邦,如今更将刀锋直接指向了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漕运与户部!这份魄力,这份狠决,令人胆寒!
许多原本存着观望、甚至些许轻慢心思的官员,此刻彻底收起了所有小心思。这位女帝,绝不是可以糊弄、可以拿捏的傀儡!她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已经亮出了森白的獠牙,要撕碎一切敢于挡在她面前的阻碍!
“退朝。”
凤翎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拂过玉阶,留下一个决绝而充满威压的背影。
朝臣们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许久,才在侍御史的唱喏声中,如梦初醒般躬身行礼,然后三三两两,面色各异地退出承天殿。无人交谈,气氛沉闷得可怕。
消息如同长了腿,比昨日更快地传遍了京城。南漓下毒谋刺!三十万两漕银不翼而飞!新帝震怒,誓言追查到底!
一时间,京城各大府邸,门庭若市又或门可罗雀,暗流汹涌到了极致。
紫宸宫书房。
凤翎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冯安轻手轻脚地点上安神香。
“陛下,李尚书还在殿外跪着……”冯安低声道。
“让他跪着。”凤翎眼也未睁,“三十万两银子在他眼皮底下没了,他这个户部尚书,跪到明天也不冤。不过,他暂时还不能动。”
冯安了然。李崇明或许有失察之罪,甚至可能知情不报,但他毕竟是户部主官,位高权重,在查出真凶、厘清脉络之前,动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起朝局动荡。陛下这是既要敲山震虎,又要稳住大局。
“程烈那边有消息吗?”凤翎问。
“程副统领刚递了消息进来,南漓使团那边,阮文渊受刑不过,已经招了。”冯安的声音压得更低,“毒酒确是南漓国主授意,目的是制造大凰内乱。他们还供出,入京后曾与……三皇女府上的人,有过秘密接触,但具体所为何事,阮文渊咬死不知,只说是中间人牵线。”
“三皇姐……”凤翎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还真是不甘寂寞。那个绸缎庄的胡先生呢?”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昨日朝会后,胡先生去了西城一处僻静的茶楼,见了一个人。那人做南方行商打扮,但举止气度不像寻常商人,我们的人跟丢了,对方反追踪的本事很高。”冯安语气凝重。
“江南……”凤翎睁开眼,眸光清冽,“看来,漕银的窟窿,南漓的野心,还有朕这位三皇姐的躁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了。”
她坐起身:“给程烈传话,南漓使团的审讯继续,重点挖他们与朝中哪些人有过来往,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另外,加派人手,盯死那个胡先生和他所有的人际网络,朕不信他能一直藏在暗处。江南那边……”
她沉吟片刻:“让影卫设法接触那个云家,旁敲侧击,看看这个富可敌国却异常低调的家族,到底在漕银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记住,要隐秘,江南关系网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是。”冯安一一记下。
这时,一名小内侍匆匆而入,呈上一封密信。“陛下,北境李延将军,八百里加急密报。”
凤翎接过,迅速拆开浏览。信不长,但内容却让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李延在信中禀报,北境军粮新账建立顺利,已初步锁定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中下层官吏,正在搜集证据。但与此同时,边境几处关隘,近日发现疑似南漓细作活动的痕迹,虽然尚未抓到活口,但迹象表明,南漓对北境的渗透,比预想的要深。而且,西边狄人部落最近也有些不寻常的集结调动,虽未越界,却让人不安。李延怀疑,南漓与西狄,或有暗中勾结的可能。
“南漓……西狄……”凤翎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还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她走到巨大的大凰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部和西部漫长的边境线上。内有权臣贪墨,外有强敌环伺,几位皇女心怀鬼胎,江南世家云雾缭绕……这盘棋,真是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了。
但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更炽烈的火焰。
“冯伴伴。”
“老奴在。”
“拟旨。”凤翎转身,声音沉静有力,“加封镇北将军李崇山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其子李延,擢升为北境巡防副使,协助其父,总揽北境边防事务,有临机专断之权。所需钱粮兵甲,由兵部、户部优先调配,若有延误克扣,朕唯他们是问!”
“再拟一道密旨给李延,让他放开手脚去查军粮案,不必再过度顾忌。若有阻力,或遇紧急情况,可凭密旨,调动北境部分兵马,先斩后奏!”
冯安心头震动,这是给了李家父子极大的信任和权柄啊!尤其是李延,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可见陛下对北境边防的重视,以及对李家父子的信重。
“另外,”凤翎走回书案,提笔疾书,“以朕私人的名义,修书一封给西疆镇守使,询问狄人异动详情,并暗示,若狄人安分,今岁互市,朕可酌情增加丝绸、茶叶份额。若其不安分……”她笔锋一顿,墨迹淋漓,“朕不介意,让西疆的战功簿上,再多几笔。”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还有,”她放下笔,看向冯安,“告诉内务府和礼部,原定下月的春狩,取消。节省下的用度,全部换成药材、布匹,连同内帑再拨一笔银子,一起送往北地灾区。朕要北地的百姓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冯安眼眶微热,躬身应道:“陛下仁德,老奴……这就去办。”
一道道旨意,有条不紊地从紫宸宫发出。如同精密的机括,开始推动这个庞大帝国的各个齿轮,向着同一个方向运转——稳定、强盛、肃清内患、抵御外侮。
夜色再次降临,雪光映着宫灯,一片澄明。
凤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无边夜色。京城很大,大凰更大,暗处不知还藏着多少毒蛇,多少蠢蠢欲动的野心。
但,那又如何?
她微微扬起下颌,眸光坚定如磐石。
来多少,她便收拾多少。
这江山,她既然坐了,就要坐得稳,坐得堂堂正正,坐得四海宾服。
窗外的风,似乎更疾了。但紫宸宫的灯火,始终明亮,仿佛永不熄灭的星辰,照耀着这漫漫长夜,也照耀着这个属于她的、波澜壮阔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