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又下,将皇城内外覆盖成一片素白,暂时掩去了许多污秽与暗影,却也带来了刺骨的严寒。承熙元年的正月,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凤翎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精准的滴漏。寅时起身,处理各地清晨送来的紧急奏报;辰时早朝,听政、议政,用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话语敲打或安抚朝臣;午后批阅如山的奏折,召见必要的大臣;夜里则常常与程烈、冯安等人密议至深夜,梳理各方线索,布置下一步行动。
江南税赋账目调来后,她只粗粗翻了一遍,便交给冯安和两名绝对可靠、精于数算的老太监去核对。她看的是更重要的东西——程烈通过秘密渠道送回的消息。
漕银案有了些眉目。最后一段押运的漕兵小头目在事发后“意外”失足落水,家人连夜搬离原籍,不知所踪。但这反而成了线索,影卫正顺着这条线往下追。南漓使团那边,那位“抱恙”的正使终于“痊愈”,递了正式的求见国书,言辞恭顺恳切,请求觐见新帝,当面表达南漓国主的“诚挚敬意”。凤玥府邸与绸缎庄的往来更隐秘了,但并非无迹可循,那绸缎庄背后,似乎隐隐指向江南某个以丝织起家、富甲一方却异常低调的大家族——云氏。
北境李延也传来密报,初步列出几个可疑的仓场官吏和转运环节,并已开始秘密建立新账。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如同织网,耐心而有序。
这日午后,凤翎正在西暖阁听户部尚书李崇明禀报开春各地常平仓的储备情况,冯安悄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凤翎目光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李崇明道:“李卿所奏,朕已知晓。今年春耕在即,又兼北地灾后,常平仓储备乃重中之重,务必核实清楚,确保无虞。若有短缺虚报,朕唯你是问。”
李崇明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臣遵旨,定当亲自督办,绝不敢有误。”
“嗯,退下吧。”
待李崇明离去,凤翎才看向冯安:“南漓正使请求明日觐见?”
“是,陛下。国书已递到鸿胪寺,言辞甚是恭谨,除了例行贺词,还特意为之前副使阮靖的‘不当言辞’致歉,并进献了一批南漓特产珍宝,说是给陛下的登基贺礼。”冯安将国书副本和礼单呈上。
凤翎扫了一眼礼单,珊瑚、明珠、香料、犀角……琳琅满目,价值不菲。她指尖在礼单的“百年沉香木观音像一尊”上轻轻一点。“贺礼倒是丰厚。那观音像,检查过了?”
“依例,所有贡品入宫前,皆由内侍省与太医署共同查验。此像高大沉重,木质紧实,雕工精湛,已反复查验过,并无夹带、机关或毒物。”冯安谨慎答道。
“朕不是怕夹带。”凤翎放下礼单,眸光微冷,“南漓这位国主,最擅长笑里藏刀。正使早不‘病愈’,晚不‘病愈’,偏偏在朕敲打了阮靖之后‘痊愈’,还带来这么一份厚礼……宴无好宴,礼,也未必是好礼。”
冯安垂首:“陛下圣明。那……明日是否回绝,或改期?”
“不。”凤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檐下凝结的冰凌,“人家‘诚心诚意’来朝贺,朕岂有不见之理?不仅见,还要在麟德殿设小宴,以示朕怀柔远人。让鸿胪寺按最高规格准备,但护卫……让程烈亲自安排。宫中一应饮食、器皿、人手,全部用我们的人,从准备到呈送,每一个环节,给朕盯死了,尤其是酒水。”
“是。”冯安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将计就计,看看南漓人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次日,麟德殿。
殿内温暖如春,鎏金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混合着南国进贡的果香。宴席规模不大,仅有几位重臣作陪,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南漓正使名为阮文渊,四十许人,面白微须,举止儒雅,谈吐有度,比之副使阮靖,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他携副使阮靖及数名随从入殿,恭敬行礼,献上国书与礼单,又说了许多恭维祝福的话,态度无可挑剔。
凤翎端坐主位,冕旒轻垂,面带得体的淡笑,偶尔问几句南漓风物,赏赐些北地特产,宾主尽欢的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阮文渊使了个眼色,随从中一人捧上一个异常精美的鎏金酒壶,壶身镶嵌宝石,在殿内灯火下流光溢彩。
“外臣临行前,我国主特意吩咐,要将此壶中南漓王室秘酿的‘九酝春’献与陛下品尝。此酒以九种奇花异果,辅以秘法,窖藏三十年方成,入口甘醇,回味绵长,有延年益寿之效。我国主言,愿以此佳酿,敬祝大凰皇帝陛下福泽绵长,江山永固。”阮文渊起身,亲自接过酒壶,姿态恭敬。
陪坐的几位大臣闻言,皆露出好奇之色。南漓“九酝春”名头极大,向来只供王室,极少外流,堪称国宝。
凤翎含笑点头:“贵国主有心了。朕,却之不恭。”
冯安上前,欲接过酒壶为凤翎斟酒。阮文渊却微微侧身,笑容不变:“此酒珍贵,且斟酒之法亦有讲究,需以玉杯慢斟,方不损其味。可否容外臣亲自为陛下侍酒,以表我国主万分诚敬?”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有瞬间的凝滞。异国使臣亲自为皇帝斟酒,虽显亲近,但于礼制而言,略有些逾矩,且涉及陛下入口之物,需格外谨慎。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鸿胪寺卿正要开口圆场,凤翎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阮使一片诚心,朕心甚慰。”凤翎声音温和,目光却平静地落在阮文渊捧着的酒壶上,“既有此讲究,那便依阮使。冯伴伴,取玉杯来。”
“是。”冯安躬身,亲自取来一对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杯。
阮文渊笑容更深,小心翼翼地执起那华美的酒壶,先向凤翎示意,然后缓缓倾斜壶身。一道淡碧色的、散发着奇异馥郁芬芳的酒液,如一线清泉,注入玉杯之中,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果然非同凡响。
他双手捧杯,高举过顶,缓步上前,恭敬道:“请陛下满饮此杯,愿两国邦交,如这九酝春香,绵长不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杯酒上。程烈按刀立于殿柱之侧,肌肉微微绷紧。冯安低垂着眼,袖中的手却已捏紧。
凤翎看着那杯近在咫尺的碧色酒液,鼻尖萦绕着那奇异的香气。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冕旒后显得有些模糊。
“如此美酒,朕一人独享,岂非可惜?”她转向陪坐的几位重臣,“今日阮使远来是客,又献此佳酿,诸位爱卿也当同沾恩泽才是。冯安,将朕面前这壶御酒,也分赐诸位爱卿,与阮使同饮。”
“是。”冯安应声,立刻有内侍上前,将凤翎面前另一壶早已备好的御酒,分倒入几位大臣的杯中。
阮文渊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陛下体恤臣下,外臣感佩。只是这九酝春乃我国主特意进献陛下,外臣等岂敢僭越……”
“欸,”凤翎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美酒赠英雄,亦赠良臣。阮使代表南漓国主而来,诸位爱卿乃我大凰股肱,同饮此杯,正显两国君臣一心,和睦无间。阮使,请。”
她说着,自己率先端起了面前那杯御酒,却不喝,只是含笑看着阮文渊。
阮文渊骑虎难下,端着那杯九酝春,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身后的阮靖和几名随从,脸色也微微变了。
“怎么?阮使不愿与朕的爱卿同乐?还是觉得,朕的御酒,配不上你这九酝春?”凤翎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分。
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几位大臣端着御酒,也有些不知所措。
阮文渊眼神闪烁,最终一咬牙,笑道:“陛下言重了!外臣荣幸之至!”说罢,他竟真的仰头,将自己手中那杯九酝春一饮而尽!饮罢,还将杯底亮给凤翎看。
凤翎眼中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笑意盈盈:“阮使好酒量!”她这才将自己手中的御酒饮了半口。
几位大臣见状,也只好纷纷饮下杯中御酒。
阮文渊饮下酒后,脸色似乎更红润了些,他放下酒杯,笑道:“陛下,此酒如何?是否甘醇无比?”
凤翎点点头:“确是好酒。”她话锋一转,忽然道,“朕闻南漓有奇花,名为‘醉仙萝’,花色艳丽,其香馥郁,可入酒增香,然其根茎汁液,若与‘赤晶砂’相遇,则成剧毒,无色无味,银针亦不可测,中毒者初时精神亢奋,面泛红光,如饮醇酒,半个时辰后,则心悸骤停,状若暴毙。不知阮使可曾听闻?”
她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谈论风物典故。
阮文渊脸上的笑容,却如同被冻住一般,彻底僵住了。他身后的阮靖,更是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微微颤抖。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几位大臣先是茫然,随即想到刚才饮下的酒,脸色也渐渐变了。
“陛……陛下博闻强识,外臣……佩服。”阮文渊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却有些干涩,“醉仙萝确是我国奇花,但其毒……外臣孤陋寡闻,实不知晓。”
“是么?”凤翎轻轻放下酒杯,玉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惊心,“可朕怎么觉得,阮使方才饮下那杯‘九酝春’后,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与那‘醉仙萝’混合‘赤晶砂’中毒之初的症状,如此相似呢?”
“陛下!”阮文渊霍然起身,动作太大,险些带翻桌案,他脸上再无半分儒雅,只剩惊怒与慌乱,“外臣一片赤诚,献酒以表敬意,陛下何出此言?此乃对我南漓国主莫大侮辱!外臣……”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凤翎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药丸,放在了桌上。药丸散发着一股苦涩辛辣的气味。
“此物,名‘断肠草’提炼的解毒丸,性烈,可解百毒,亦能催发潜伏之毒。”凤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阮文渊耳中,“阮使既言酒中无毒,可敢当众服下此丸?若安然无恙,朕,亲自向你,向南漓国主赔罪。若有不测……”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阮文渊。
阮文渊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枚黑色药丸,仿佛那是索命的无常。
他不敢吃。
那杯“九酝春”里有什么,他自己最清楚!所谓的王室秘酿是假,掺了“醉仙萝”花粉与“赤晶砂”粉末的毒酒是真!他们算准了新帝年轻,或许贪慕奇珍,或许碍于邦交礼仪,大概率会饮下。而“醉仙萝”与“赤晶砂”单独无害,混合则成剧毒,且中毒症状极具欺骗性,事后查无对证,只能归咎于暴疾。届时大凰新帝登基即崩,朝野必然大乱,他们便可趁火打劫,或扶植更“听话”的皇女上位。
可他万万没想到,凤翎不仅没喝,反而逼他当众喝下,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连毒性、症状、解药都一清二楚!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根本就是个陷阱!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是地下毒,却把自己送了进去!
“看来,阮使是不敢了。”凤翎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或者,需要朕让太医来为你把把脉?看看你这‘不胜酒力’的红润面色下,心跳得是否有些过快?”
“噗通”一声,阮文渊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他身后的阮靖及随从,也早已面无人色,跪倒一片。
殿内几位大臣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个个惊怒交加,指着阮文渊等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南漓……好一个‘诚心’朝贺!”一位老臣怒不可遏。
“竟敢谋害陛下!其心可诛!”
凤翎抬了抬手,止住了众臣的喧哗。她看着瘫软如泥的阮文渊,眼神冰冷。
“阮文渊,你南漓国主,便是这般‘愿两国邦交,如九酝春香,绵长不绝’的?”她一字一句,缓缓问道。
阮文渊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满是祈求。
凤翎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外,声音清越,却带着凛冽的寒意,传遍整个麟德殿:
“南漓使臣阮文渊、阮靖,借朝贺之名,行鸩杀之实,谋害朕躬,罪证确凿,其心险恶,其行当诛!”
“程烈!”
“末将在!”程烈大步出列,甲胄铿锵。
“将此二人及其随从,全部拿下!押入诏狱,严加看管!”凤翎声音陡然转厉,“传朕旨意,即刻封锁四方馆,南漓使团所有人等,一律拘禁,彻查!另,以八百里加急,传书南漓国主,问问他的好使臣,到底意欲何为!朕,等着他的解释!”
“遵旨!”程烈手一挥,早已候在殿外的羽林卫如狼似虎般涌入,将瘫软的阮文渊、面如死灰的阮靖及其他随从,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的宫宴,瞬间变作擒拿敌酋的刑场。
凤翎这才缓缓起身,冕旒轻晃,她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几位重臣,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之事,众卿受惊了。南漓包藏祸心,朕已洞悉。此事关乎国体,暂不外传。众卿回去,当知如何应对。”
“臣等明白!”几位大臣连忙躬身,背上都已惊出冷汗。新帝这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便让南漓使臣自食恶果,还拿到了对方谋逆的铁证!这份心机,这份狠辣,令人胆寒,更令人敬畏。
众人退去后,殿内只剩凤翎与冯安、程烈。
“陛下,那毒酒……”冯安心有余悸。
“朕提前得了信儿。”凤翎淡淡道,没有说信从何来。她走到那鎏金酒壶前,拿起看了看,“醉仙萝,赤晶砂……南漓国主倒是舍得下本钱。可惜,他忘了,朕的母皇,当年是如何扫平四方的。这些边陲小国的伎俩,朕,多少知道一些。”
程烈沉声道:“陛下,南漓使团其他人如何处置?还有,此事是否要立刻通报边境,加强戒备?南漓国主若知事败,恐会狗急跳墙。”
凤翎放下酒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使团其他人,分开审,给朕撬开他们的嘴,看看南漓国内,还有谁参与了此事,他们与朝中,又与朕哪位‘好皇姐’,有没有勾连。”
“至于边境……”她走到殿门边,望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传令北境、西疆,即日起,进入战备。没有朕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但若南漓、西狄有任何异动,许他们先斩后奏。”
“还有,”她转身,目光锐利如鹰,“告诉李延,他查军粮损耗的动静,可以再大一点。南漓既然敢伸手到朕的面前,朕,不介意把他们的爪子,连根剁掉!”
“是!”程烈与冯安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激动。
凤翎走回御座,重新坐下。殿内灯火通明,映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方才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拿起一份新的奏折,展开。
“江南漕运的账目,核对得如何了?”她问,语气寻常得仿佛在问晚膳吃什么。
冯安定了定神,躬身答道:“回陛下,已核对近半,发现几处可疑的亏空和涂改痕迹,正在追查具体经手人。”
“嗯。继续查,仔细查。”凤翎提笔蘸墨,“南漓这事,是明枪。朕倒要看看,这暗箭,还有多少。”
朱笔落下,在奏折上划下一道果断的批红。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但麟德殿内,灯火长明,暖意盎然,驱散了一切寒意与阴谋。
年轻的帝王坐在权力的中心,冷静地拨开迷雾,将一支支射向她的毒箭,悉数折断,反手掷回。
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