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图穷匕见,与龙战于野(下)

黎明前的黑暗,被西城冲天的烟尘与喧嚣撕裂。程烈红着眼睛,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亲自带着影卫和京营兵马,按“老狗”吐出的名单,以犁庭扫穴之势,扑向西城各处“隐雾会”的秘密据点。抵抗是徒劳的,在绝对的武力与猝不及防的打击下,几处药铺、香行、乃至看似普通的民居被迅速攻破,从里面搜出大量来不及销毁的密信、账册、金银、以及部分违禁的药材和武器。但核心人物却早已闻风而逃,只留下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

与此同时,京城九门轰然关闭,沉重的门栓落下,隔绝了内外。全城戒严,五城兵马司与京营兵丁挨家挨户搜查,凡有行迹可疑、身份不明、或与“隐雾会”据点有丝毫牵扯者,一律锁拿。一时间,京城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但那真正的大鱼——“隐雾会”会首,以及可能逃脱的“幽影”剑客,却依旧不见踪影。

紫宸宫,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三品以上官员,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否当值,皆被紧急传召入宫。他们惴惴不安地聚集在偏殿,看着御座上面沉如水、眼中布满血丝的女帝,无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殿内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大祸临头的压抑。

凤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惊惧、或茫然、或强作镇定的脸。这些人里,有她的股肱之臣,有她亲手提拔的干吏,也有可能是“隐雾会”隐藏的钉子,甚至……可能就是那“宫里顶顶尊贵、智慧通天”的会首!

“昨夜,西市城隍庙地宫,‘隐雾会’逆党与朝廷鹰犬激战,地宫自毁,北境骁骑将军李延,为护同僚,断后杀敌,至今……生死未卜。”凤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李延!北境悍将,陛下心腹,竟在京城遇险,生死未卜?群臣哗然,惊骇之色溢于言表。一些与李延有旧的武将,更是怒目圆睁,几乎要按捺不住。

“逆党猖獗至此,竟敢在京畿重地,谋害朝廷大将!”凤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而据被擒逆党招供,其会首,就在这宫里!就在朕的身边!就在你们中间!”

最后一句,如同九天落雷,劈得所有人魂飞魄散!会首在宫里?在陛下身边?在我们中间?!

“陛下!臣等冤枉!”“陛下明鉴啊!”殿内瞬间跪倒一片,哭喊声、辩解声、赌咒发誓声此起彼伏。

凤翎冷冷地看着他们,不为所动。待声音稍歇,她才继续道:“冤枉?那逆党言之凿凿,说会首是‘宫里顶顶尊贵、智慧通天’的大人物。朕倒要问问,在你们看来,这宫里,除了朕,还有谁,当得起这八个字?”

此言一出,跪着的群臣更是头皮发麻,浑身冰凉。这指向性,太强了!宫里顶顶尊贵,除了陛下,还能有谁?可陛下自己当然不可能是会首。那剩下的……有资格被称为“宫里”、且地位尊崇的,就只剩下……几位皇女的生母、太妃?或是几位辈分极高的老王叔、老王婶?抑或是……宫中有实权的大太监总管?

但“智慧通天”……这更像是对某种极高智慧、深沉谋略的形容,而不仅仅是地位尊崇。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疯狂思索,又不敢表露分毫,生怕引来女帝的猜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安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恐、难以置信和……狂喜的扭曲表情。

“陛……陛下!西城塌陷处……挖……挖出来了!”冯安的声音嘶哑尖锐,几乎变了调。

凤翎霍然转身:“李延呢?!”

“李将军……重伤!但……但还活着!被巨石压住,昏迷不醒,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冯安喘着粗气道。

殿内群臣闻言,不少人松了口气。李延还活着,是不幸中的万幸。

“还有呢?”凤翎追问,她知道冯安的表情,绝不仅仅是因为李延。

冯安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嘶声道:“那……那剑客‘幽影’的……尸首,也找到了!就在李将军不远处,已然毙命!但……但在清理他尸身时,发现……发现他贴身藏着一枚……一枚赤金打造的蟠螭令牌!与之前发现的皆不相同!其上……其上有字!”

赤金蟠螭令牌?还有字?凤翎心头剧震,厉声道:“什么字?!”

冯安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是……是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如朕亲临!

轰——!

这四个字,比之前任何惊雷都要震撼百倍,千倍!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紫宸宫每一个人的心头!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魂飞天外!

蟠螭令牌,是“隐雾会”最高信物!赤金所铸,刻“如朕亲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块令牌,代表着“隐雾会”会首,拥有着至高无上、等同于皇帝亲临的权威!而“幽影”剑客贴身携带此物,说明他极可能是会首最信任的心腹,甚至是会首本人麾下的“持令使者”!

拥有“如朕亲临”令牌的会首……宫里顶顶尊贵、智慧通天……

一个模糊却惊悚至极的猜想,如同毒蛇,猛地窜入凤翎的脑海!不,不是猜想,是所有线索汇聚、所有迷雾散开后,那唯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令牌何在?!”凤翎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冯安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双手高举过顶。一名内侍接过,快步呈上御案。

凤翎打开锦囊,一枚婴儿巴掌大小、通体赤金、蟠螭盘绕、在灯光下流转着暗沉血光的令牌,滚落而出。令牌正面,阴刻着四个古拙的篆字——如朕亲临。背面,则是一个微不可查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凤纹印记。

看到那个凤纹印记的瞬间,凤翎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赤金牌令冰冷的棱角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中那滔天的寒意与杀意!

这个凤纹……她认得!这是唯有大凰历代帝王,才有资格知晓、并用于少数绝密之事的——帝王暗印!此印的图样,只记载于历代皇帝口耳相传的密录之中,连皇后、太子都未必知晓!她也是在先帝临终前,才得以窥见一二!

“隐雾会”的最高令牌,竟用上了唯有皇帝才知的帝王暗印!这已不是简单的僭越,这是赤/裸/裸的宣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会首,自认为拥有着与大凰皇帝同等的、甚至更高的权威!他(她)的目标,从来就不仅仅是颠覆某个皇帝,而是……取代整个凤氏皇权,窃据这万里江山!

“好……好一个‘如朕亲临’!”凤翎缓缓拿起那块赤金牌令,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眼中却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原来,你想要的,不是从龙之功,不是从朕手中分一杯羹……你是要,取而代之!”

她猛地将令牌拍在御案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殿梁似乎都在颤抖。

“冯伴伴!”

“老奴在!”冯安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传朕旨意,”凤翎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摩擦,带着刺骨的杀意,响彻整个偏殿,“即刻起,封锁慈宁宫、寿康宫、宁寿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宫中所有太妃、太嫔,及其身边所有宫人,一律控制,分开看管!”

慈宁宫!寿康宫!宁寿宫!那是历代先帝嫔妃、尤其是地位尊崇的太妃、太皇太妃颐养天年之所!陛下这是怀疑,会首隐藏在先帝的嫔妃之中?!

群臣再次哗然,但这次,惊骇中更多了难以置信。先帝嫔妃?可能吗?那些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妇人?

然而,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惊人的命令,凤翎的下一道旨意,更是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着宗人府,立刻调取所有宗室王爵、尤其是近支亲王、郡王的玉碟、画像、生平记录,尤其是近二十年的行踪往来、财产变动、门客僚属!凡有可疑者,无论亲疏,立刻报朕!”

宗室王爵!陛下连凤氏皇族的自己人,也怀疑上了?!

“着内务府、敬事房,彻查二十年内,所有宫中记录,尤其是先帝晚年,各宫用度、人员调动、医药脉案、乃至……所有皇子皇女的出生记录、养育详情!朕要一页一页地看,一字一句地核!”

皇子皇女的出生记录?!陛下这是……怀疑凤氏血脉?!

“陛下!不可啊!”一位老亲王再也忍不住,出列跪倒,老泪纵横,“此乃动摇国本,自毁长城啊陛下!‘隐雾会’逆党狡诈,伪造令牌,离间天家,陛下万万不可中计啊!”

“伪造?”凤翎冷笑,拿起那枚赤金牌令,亮出背面的凤纹印记,“此乃帝王暗印,尔等可知?”

那老亲王看到印记,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惨白,瘫软在地。他虽不知具体图样,但“帝王暗印”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岂能不知?那是唯有皇帝才知的绝密!逆党如何能知?如何能仿?

“若非凤氏至亲,若非曾近天颜,如何能知此印?如何能用此印?!”凤翎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心头,“这令牌,这印记,就是铁证!‘隐雾会’的会首,就藏在朕的至亲之中!藏在先帝的身边人之中!他(她)以血脉亲情为掩护,以宫廷深苑为屏障,暗中编织罗网,祸乱朝纲,毒害先帝,戕害手足,勾结外敌,意图倾覆我大凰江山!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给朕查!一查到底!无论查到谁,无论牵扯到谁,就算是朕的叔伯兄弟,就算是朕的庶母养母,也绝不姑息!”

凤翎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决绝与凛冽杀机,如同出鞘的帝剑,寒光照亮了昏暗的偏殿,也照亮了那张张惊骇欲绝的面孔。

“传程烈!命他暂停西城搜捕,立刻入宫,总领宫中、宗室彻查事宜!冯安协理!羽林卫、影卫,全部听其调遣!凡有抗旨、阻挠、隐瞒、包庇者,立斩!”

“传旨天下,朕,要清君侧,正朝纲,涤荡宫闱,肃清宗室!凡‘隐雾会’逆党,限一日内自首,可留全尸!逾期不自首,或继续藏匿者,一经查出,诛九族!凡有举报线索,查实者,封侯,赏万金!”

一道道旨意,如同最狂暴的雷霆,劈开了笼罩在皇宫、乃至整个大凰上空的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薄纱,露出了其下冰冷、残酷、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本质。

“隐雾会”的会首,那条潜藏最深、伪装最完美的毒龙,终于被女帝以最决绝、最不留余地的方式,逼到了阳光下,逼到了必须正面决战的绝境!

而这场龙战于野,决胜紫禁之巅的最终章,已然拉开血腥的序幕。

所有人,无论忠奸,无论知情与否,都被卷入了这场即将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风暴中心。

凤翎独立御阶,玄色龙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手中紧握那枚赤金蟠螭令牌,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跪伏的群臣,扫视着殿外重重宫阙。

“你不是要‘如朕亲临’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决绝。

“朕,就在这里。”

“等你来。”

“看是你的阴谋诡计厉害,还是朕的帝王之剑,更利。”

天色,终于大亮。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宫墙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肃杀。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