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图穷匕见,与龙战于野(上)

程烈与李延的回归,如同给紧绷的京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带来了更加凌厉、更加细致入微的雷霆手段。程烈麾下的影卫精锐,在李延暗中调配的京营兵马配合下,对西城的渗透与监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度与精度。他们不再仅仅是暗中观察,而是开始有策略地制造“意外”、挑起“事端”,巧妙地试探、逼迫那些被标记的、与“博古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铺、住户,观察其反应,寻找破绽。西城看似依旧,实则已是一张缓慢收紧的、无形的巨网。

与此同时,对“博古斋”那个神秘“表侄”的监视,更是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他每日的活动轨迹、接触的每一个人、甚至饮食起居的细节,都被一一记录、分析。此人极为谨慎,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在店铺后院晾晒些看似寻常的“古玩”(实则是些赝品或普通器物),几乎不与外界接触。然而,监视的第三日,影卫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异常——此人每日黄昏,都会亲自提着一个食盒,从后门离开,穿街过巷,前往两条街外一处专供底层苦力、脚夫聚居的大杂院,将食盒交给看门的一个驼背老乞丐,然后一言不发地返回。

食盒是空的。老乞丐接过食盒,看也不看,便放入身后的破草棚。次日清晨,“表侄”再来取回食盒,里面会多出几个干硬的馍馍。

空食盒换硬馍?这显然不合常理。那大杂院鱼龙混杂,人员流动极大,正是传递消息、藏匿人犯的绝佳场所。驼背老乞丐,更是毫不起眼的“影子”。

程烈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加派了三倍人手,将大杂院和那老乞丐盯得死死的。同时,他亲自带人,在“表侄”与老乞丐交接完毕、离开后,冒险潜入了大杂院,对那破草棚进行了最细致的搜查。草棚简陋,家徒四壁,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那个不起眼的食盒。食盒本身并无夹层,但程烈注意到,食盒底部,有一块木板的花纹,与周围略有差异,极其细微。他小心地撬开,里面赫然藏着一小卷用油纸包裹的纸条!

纸条上,是几行用密语写成的蝇头小字。程烈立刻带回,交由专门人员破译。密语并不复杂,很快译出内容:“西市废弃城隍庙,地宫三层,丑时三刻,‘货’到。‘老狗’接应。速清‘痕迹’。”

西市废弃城隍庙!地宫三层!丑时三刻!“货”到!“老狗”接应!速清“痕迹”!

这分明是一次秘密交易或接头的指令!时间就在今夜!“货”是什么?是钱财?是情报?还是……那个一直没找到的受伤蒙面女子?“老狗”是谁?是那驼背老乞丐?还是另有其人?“清痕迹”,显然是指示“表侄”处理掉“博古斋”或其他相关据点的证据,准备撤离或隐匿!

程烈心头狂跳,立刻将消息密报入宫。同时,他一面派人严密监视“表侄”和大杂院老乞丐,一面亲自带人,乔装改扮,秘密前往西市废弃城隍庙勘查地形。

西市城隍庙,建于前朝,香火曾盛极一时,后因战乱荒废,庙宇破败,杂草丛生,白日都少有人至,夜间更是鬼蜮一般。程烈带人潜入,发现庙宇地下果然别有洞天。主殿神像之后,有隐蔽入口通向地下,通道曲折向下,竟有三层之多!地宫潮湿阴暗,蛛网密布,显然废弃已久,但最底下一层,却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地面有清扫的印记,角落堆放着一些清水和干粮,甚至还有一盏未燃尽的油灯。

“此地易守难攻,且有隐秘出口,确是接头藏身的好地方。”程烈查看后,心中有了计较。他立刻安排影卫,潜伏在地宫各层隐蔽处,张网以待。同时,在地宫外围,乃至整个西市区域,布下了天罗地网,由李延调遣的可靠京营兵马配合,确保一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紫宸宫中,凤翎接到程烈密报,眼中寒光爆闪。终于……终于要收网了!废弃城隍庙,地宫三层,丑时三刻……这将是揭开“隐雾会”最后一层面纱,擒获其核心人物的关键一战!

“传令程烈,按计划行事,务必人赃并获!活捉为首者!‘货’和人,朕都要!”凤翎声音斩钉截铁,“传令李延,严密控制西市所有出入口,一旦地宫动手,立刻封死所有可能逃逸的路线,不准放走一人!但有强行冲卡者,格杀勿论!”

“是!”冯安肃然应命,立刻前去传旨。

夜色渐深,秋月无光,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西市废弃城隍庙,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丑时初,程烈亲自带领二十名最精锐的影卫,悄无声息地进入地宫,在预设的伏击点潜伏下来。地宫内死寂一片,只有渗水嘀嗒的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丑时二刻,地宫入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人,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显然是高手。程烈打了个手势,所有影卫屏息凝神,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脚步声在二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向下,来到三层。火折子亮起,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借着微光,程烈看到,下来的是四个人。为首一人,身形瘦高,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腰间佩剑。正是那日独闯宗人府、击杀凤璇的剑客!他身后跟着两人,抬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看似沉重的长条木箱。最后一人,则是一个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的老者,正是大杂院那个驼背“老狗”!

“货带来了?”剑客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回……回使者,带来了,就在箱中。”“老狗”的声音带着谄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了指木箱。

“验货。”剑客言简意赅。

“老狗”连忙上前,和那两名抬箱人一起,掀开了木箱的黑布。箱中并非金银财宝,也不是情报文书,而是一个人!一个身穿粗布衣服、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女子!虽然光线昏暗,但程烈一眼认出,此女身形,与那夜在慈济堂逃脱的蒙面女子,极为相似!她肩头似乎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渍渗出。

“是她!”程烈心头一凛。这“货”,竟然是那个受伤的蒙面女子!他们要“交易”她?为何?是转移?是交给上线?还是……杀人灭口前的最后一次利用?

“没错,就是她。中了‘透骨钉’,伤了肺脉,用秘药吊着命。”“老狗”确认道。

剑客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布袋,扔给“老狗”。“老狗”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连声道谢。

“此地不可久留,速走。”剑客对抬箱的两人吩咐,自己则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是现在!程烈猛地一挥手!

“动手!”

厉喝声打破地宫死寂!埋伏在暗处的影卫如鬼魅般暴起!弩箭破空,直射那剑客和两名抬箱人!同时,数人扑向“老狗”和木箱中的女子!

“有埋伏!”剑客反应奇快,在程烈出声的瞬间已然拔剑!剑光如匹练,竟将射向他的数支弩箭尽数磕飞!他身形一晃,竟不退反进,直扑程烈所在的方向,显然知道擒贼先擒王!

两名抬箱人也是好手,怒吼着拔出兵器,与扑上来的影卫战在一处。“老狗”则吓得魂飞魄散,抱着钱袋就想往角落缩,却被两名影卫死死按住。

地宫三层,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剑光刀影,呼喝连连,在狭窄的空间内激烈碰撞!

那剑客武功之高,远超程烈预计。剑法刁钻狠辣,身法诡谲莫测,竟在数名影卫的围攻下游刃有余,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程烈亲自挥刀加入战团,与那剑客硬拼数招,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心中骇然。此等剑术,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倒像是……军中悍将,却又多了几分阴狠邪气!

“你是何人?!”程烈厉声喝问。

剑客不答,眼中凶光一闪,剑势陡然加快,如同狂风暴雨,将程烈逼得连连后退。他觑得一个空档,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程烈咽喉!这一剑,快、准、狠,已是必杀之局!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雪亮的刀光乍现,如惊雷裂空,后发先至,重重劈在剑客的剑脊之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剑客的长剑被硬生生荡开,他本人也被这股巨力震得后退两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首次露出惊色。

程烈死里逃生,定睛看去,只见李延不知何时已杀入地宫,手中那柄伴随他征战北境、饮血无数的战刀,兀自嗡鸣不已,杀气凛然。

“李将军!”程烈又惊又喜。

“程统领,此人交给我!你去拿人!”李延横刀而立,目光如电,锁死剑客。他接到程烈信号,知地宫有变,立刻带亲兵从预留的应急通道杀入,正好救了程烈一命。

“好!”程烈也不废话,转身扑向那木箱。两名抬箱人已被影卫解决,木箱旁只剩“老狗”瑟瑟发抖。程烈一把掀开箱盖,那昏迷的女子依旧躺在其中,对周围的厮杀毫无反应。

“带走!”程烈下令,两名影卫立刻上前,小心地将女子从箱中抬出。

“想走?没那么容易!”剑客见“货”被夺,眼中戾气大盛,不顾李延拦阻,竟悍然再次扑向木箱方向,手中长剑爆出点点寒星,笼罩程烈和抬着女子的影卫!

“你的对手是我!”李延暴喝,战刀卷起一片雪亮刀幕,死死封住剑客去路。刀剑再次激烈碰撞,火星四溅!李延刀法沉雄刚猛,大开大阖,充满沙场血战之气;剑客剑术则诡异迅疾,专走偏锋。两人棋逢对手,一时杀得难解难分,劲气四溢,将地宫石壁刮得石屑纷飞。

程烈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指挥影卫,押着“老狗”,抬着昏迷女子,且战且退,向地宫出口撤去。其余影卫则拼死挡住剑客的疯狂反扑,为程烈等人争取时间。

然而,就在程烈等人即将撤到二层时,异变再生!

地宫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整个地宫开始剧烈摇晃,大块大块的碎石和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

“不好!有机关!他们要毁掉这里!”程烈脸色大变。

“哈哈哈!陪葬吧!”剑客狂笑一声,攻势更急,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死死缠住李延和数名影卫。

“程烈!带人先走!我来断后!”李延厉声吼道,手中战刀舞动如轮,将剑客和落石一并挡住。

程烈知道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李将军保重!”带着人奋力冲向出口。

出口通道也开始坍塌,不断有石块落下。影卫们拼死用身体护住程烈和昏迷女子,在烟尘弥漫、乱石坠落的通道中艰难穿行。身后,地宫深处的厮杀声、坍塌声、剑客的狂笑声,渐渐被巨大的轰鸣淹没……

当程烈等人灰头土脸、带着满身伤痕,终于冲出地宫入口,回到破败的城隍庙大殿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城隍庙地面剧烈塌陷,烟尘冲天而起,将那片区域彻底吞噬!

“李将军!”程烈目眦欲裂,就要带人冲回去。

“程统领!不能进去!全塌了!”一名影卫死死拉住他。

烟尘渐渐散去,原先城隍庙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陷坑,砖石土木堆积如山,哪里还有地宫的影子?李延、剑客,以及那些断后的影卫,全部被埋在了下面!

程烈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望着那深坑,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李延……北境骁将,陛下肱骨,竟然……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猛地转身,看向被影卫死死按着的“老狗”,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声吼道:“说!地宫还有没有其他出口?!说!”

“老狗”早已吓得屎尿齐流,语无伦次:“没……没有了!使者说……说这是最后的退路,一旦暴露,就……就启动机关,同归于尽……饶命啊大人!”

同归于尽……程烈一颗心沉入谷底。那剑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他缠住李延,就是为了启动这自毁机关,将所有人埋葬!

“程统领!西市外围封锁已毕,未发现可疑人员逃脱!”一名京营将官匆匆赶来禀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目瞪口呆。

程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延生死未卜,但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他抓住的“老狗”和昏迷女子,是眼下最重要的线索!

“立刻调集所有人手,全力挖掘塌陷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程烈红着眼睛下令,“将此人,”他指了指“老狗”,“和这女子,立刻押送入宫,严加看管!通知冯公公,请最好的太医,务必救醒这女子!”

“是!”

当塌陷的消息和昏迷的女子被送入紫宸宫时,天边已泛起微光。凤翎一夜未眠,闻报猛地站起,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李延……被埋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地宫自毁,李将军为掩护程统领等人撤离,断后……被埋于废墟之下。程统领已调集人手,正在全力挖掘……”冯安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李延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骁勇忠直,如今却……

凤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寒与熊熊燃烧的烈焰。她缓步走到那昏迷女子榻前。女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肩头包扎处仍有血渍渗出。御医正在施针用药,全力救治。

“她情况如何?”凤翎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陛下,此女肺脉受损,失血过多,又中了一种奇特的迷药,若非底子好,早已毙命。臣等已用金针过穴,汤药灌服,暂时吊住了性命,但何时能醒,能否醒,尚未可知。”太医令战战兢兢地回禀。

凤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瘫软如泥、被捆成粽子的“老狗”。“你就是‘老狗’?抬起头来。”

“老狗”颤抖着抬头,看到女帝冰冷的目光,几乎晕厥过去。

“朕问你,那剑客是谁?这女子是谁?你们口中的‘使者’又是谁?‘隐雾会’的会首,到底是谁?!”凤翎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砸在“老狗”心头。

“陛……陛下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个跑腿传话的!小人真的不知道啊!”“老狗”磕头如捣蒜,“那剑客,小人只知道他叫‘幽影’,是‘上面’派来的使者,武功极高,心狠手辣……这女子,小人不知其名,只知代号‘血芍’,好像是会首身边极为重要的人,掌握着很多秘密……这次是‘幽影’奉命将她转移,小人只是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会首……会首小人从未见过,只听‘幽影’提过一次,说会首是……是宫里顶顶尊贵、智慧通天的大人物……”

宫里顶顶尊贵、智慧通天的大人物……又是这句话!和苏盛干儿子小德子说的一样!

“宫里?”凤翎眼中寒光爆射,“宫里哪位?”

“小人……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啊!”“老狗”涕泪横流,“‘幽影’从不细说,小人也不敢问……陛下饶命!小人愿将功赎罪,将知道的都说出来!西城还有几个秘密联络点,小人可以带路……”

“带下去,仔细审。把他知道的一切,都给朕榨出来!”凤翎挥手。

“老狗”被拖了下去。殿内,只剩下昏迷的“血芍”,和脸色铁青的凤翎、冯安。

“陛下,李将军他……”冯安泣不成声。

凤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和西城方向仍未散尽的烟尘,沉默良久。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告诉程烈,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挖!”

“是……”冯安哽咽应下。

“另外,”凤翎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传令程烈,按‘老狗’提供的线索,立刻查封西城所有‘隐雾会’秘密据点!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传旨,关闭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挨家挨户,给朕搜!凡有可疑,一律收押!朕就不信,这‘隐雾会’的会首,能插翅飞了!”

“传召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朕,要问问他们,这‘宫里顶顶尊贵、智慧通天的大人物’,到底是谁!”

一道道充满杀气的旨意,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黎明。

紫宸宫外,秋风肃杀,卷起漫天黄叶,如同为英魂送葬的纸钱。

地宫塌陷,李延生死未卜。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隐雾会”的会首,那条潜藏在最深处的毒龙,终于被逼到了绝境,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而帝王的复仇之火,已然燎原。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这紫禁之巅,注定要有一场,你死我亡的终极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