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送来的密报,静静地躺在紫宸宫的御案上。关于那支来自冰原部族的商队,以及那株号称六十年份的雪魄灵芝。
李延派去的人回报,商队共七人,皆是典型的冰原部族打扮,肤色黝黑,颧骨高耸,操着生硬但大致能懂的大凰官话。领头的是个名叫“哈鲁”的中年汉子,自称是部族中负责对外交易的“行商”。他们带来了上好的皮毛、珍稀的药材,那株雪魄灵芝是压箱底的宝贝,原是想在互市上卖个好价钱,换取过冬所需的盐铁和粮食。
分开审讯的结果,七人口径基本一致:灵芝是在部族圣地附近的雪山悬崖上采得,因其年份久、品相佳,被族中长老视为祥瑞,本不欲出售,但近年冰原气候异常酷寒,部落生存艰难,才忍痛拿出。他们南下途中,听说了大凰皇帝为皇姐求药、重金悬赏的消息,便直奔朔风城而来。
听起来,合情合理。冰原部族生存环境恶劣,以物易物是常态,听闻重赏献上珍宝,也说得通。
但凤翎指尖拂过密报上“分开审讯,口径一致”这几个字,眼中疑虑未消。太过一致了,反而显得刻意。就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
“商队人员身份可核实?”她问程烈。
“回陛下,李延将军已通过边关记录和与冰原部族有交往的商人核实,这七人确系冰原部族‘雪狼部’成员,哈鲁也确是该部族有名的行商,往来大凰与冰原多次,记录清白。”程烈答道,“他们携带的皮毛、药材,也都是冰原特产,看不出问题。”
“那株灵芝呢?可曾仔细查验?”
“已由随军医官及朔风城最有经验的老药商共同查验,确为野生雪魄灵芝无疑,年份应在五十年到七十年之间,是罕见的极品。”程烈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医官发现,这株灵芝的根部,有极细微的、不似天然生长的捆扎痕迹,似乎是为了保持其完整品相,在采集后进行了特殊处理。这种处理手法,极为精细,不像是冰原部族粗犷的风格,倒像是……”程烈犹豫了一下,“倒像是中原,甚至宫内御药房才会用的法子。”
凤翎眸光骤然锐利。宫内御药房的手法?冰原部族采得的野生灵芝,用了宫内御药房才懂的保存技法?
“还有,”程烈继续道,“李延将军的人在搜查商队行李时,在一捆普通兽皮的内衬夹层里,发现了一点……香灰。”
“香灰?”
“是,很细微,且是上好的沉水香灰。冰原苦寒,部族多以牛粪、松枝为燃料,极少使用如此名贵的香料。而且那香灰的气味,经老道的香师辨认,与宫中……与陛下紫宸宫日常所用的一种安神香,有八九分相似。”
紫宸宫的安神香!凤翎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冯安按她喜好特调的方子,用料名贵,工序繁琐,外间绝难仿制。冰原商队的行李里,怎会有紫宸宫香炉里的香灰?
“商队对此如何解释?”
“哈鲁声称不知,说可能是兽皮在交易辗转中,不慎沾染了哪位贵人的香料。其他几人也是类似说法。”
不慎沾染?还能沾染到内衬夹层?凤翎几乎可以肯定,这支商队有问题!所谓的献药,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呢?是为了将某种信息或物品,借着进献灵芝的机会,送入宫中?还是想借此接近她,甚至……行刺?
不,行刺的可能性不大。宫禁森严,献药之人必会经过层层盘查,携带利器难如登天。更可能的是传递消息,或者,验证某种联系。
“那株灵芝现在何处?”凤翎问。
“已由专人严加看管,正在送来京城的路上,预计三日后抵达。”程烈道,“李延将军请示,是否扣下商队,严加审讯?”
“不。”凤翎断然摇头,“扣下商队,反而打草惊蛇。放他们走,但派人暗中严密监视,看他们离开朔风城后,去往何处,与何人接触。那株灵芝……照常接收,但送入宫中后,隔离存放,任何人不得靠近,朕要亲自查验。”
“是!”程烈领命,又道,“陛下,是否要加强宫中戒备?尤其紫宸宫……”
凤翎抬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对方若真想借灵芝做手脚,无非下毒、藏信、或灵芝本身有异。送入宫中后严加看管,他们便无机可乘。朕倒要看看,他们费尽心机弄来这株灵芝,到底想干什么。”
她沉吟片刻,又道:“冯伴伴,宫中查访宦官之事,重点查一查御药房、以及负责宫中香料采买、管理的宦官。尤其是近半年内,有无异常举动,或与宫外有可疑接触。”
“老奴遵旨!”冯安神色肃然,宫中竟可能混入了“隐雾会”的耳目,这让他背脊发凉。
“还有,”凤翎指尖轻点桌面,“大皇姐那边,对她‘病情’的关照,再‘周到’些。太医署不是开了需要雪魄灵芝做药引的方子吗?灵芝一到,立刻给她送去。朕要看看,她是真的需要这味药,还是……另有所图。”
程烈与冯安心领神会,这是要试探凤璇,看她与这支冰原商队,与灵芝,乃至与宫中的暗线,究竟有无关联。
“江南那边,可有消息?”凤翎将北方商队之事暂且按下,问起另一处要害。
冯安连忙呈上另一份密报:“陛下,江南巡抚与新任漕运总督联名密奏,近日江南各地,尤其是原云家势力盘踞的几处州府,确有暗流涌动。不少原本依附云家的中小商户,似乎有重新抱团取暖的迹象,背后似有不明资金支持。漕运沿线,也发现几起试图夹带私盐、走私生铁的案子,手法隐蔽,不似寻常私贩。此外,各地陆续出现一些新的商号、车马行,背景模糊,但资金雄厚,行事低调。”
“新的商号?查过底细吗?”
“正在查。这些商号注册地多在偏远州县,东家身份五花八门,有致仕官员,有外地行商,甚至还有挂靠在寺庙名下的。表面看并无联系,但仔细追查其资金源头和货物往来,却发现许多都指向几个设在海外或边境的模糊商社,难以深入。”冯安语气凝重,“影卫南下的人回报,这些新势力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接收云家倒台后留下的部分市场和渠道,行事非常谨慎,暂时抓不到把柄。”
凤翎冷笑:“倒是学乖了,知道不能再像云家那样树大招风。化整为零,分散渗透,背后统一指挥……这手法,倒像是‘隐雾会’‘财’部的风格。看来,江南这块肥肉,他们是绝不会放手的。”
她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在江南富庶之地和北部冰原之间游移。北边用雪魄灵芝和可疑商队吸引注意力,南边则在江南悄无声息地布局扎根……“隐雾会”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倒是娴熟。若非她早有警觉,将目光同时投向南北,只怕真要着了道。
“告诉江南那边,不必打草惊蛇。让他们继续暗中调查,摸清这些新势力的底细,尤其是资金流向和关键人物。必要时,可以放一些小鱼小虾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咬什么钩。”凤翎下令,“漕运和边关的盘查不能松懈,尤其是对生铁、盐、粮等战略物资的流向,要严加控制。朕倒要看看,没有钱粮,没有军械,他们拿什么在江南兴风作浪。”
“是!”
“另外,”凤翎想起一事,“之前让你查的,与‘汇通钱庄’有过资金往来的那些高门府邸,进展如何?”
程烈面露难色:“回陛下,此事……牵扯甚广。初步梳理,有十几家勋贵、官员府邸,在近五年内,与‘汇通钱庄’或其关联商号,有过数额不小的银钱往来。但其中大部分,都以‘生意投资’、‘借贷周转’、‘人情往来’等名义入账,账面做得干净,很难直接定为不法。且这些府邸,有的位高权重,有的关系盘根错节,若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深查,恐引起朝堂动荡。”
凤翎沉默片刻。她知道程烈说的是实情。“隐雾会”经营多年,渗透甚深,不可能只靠威逼,更有利诱。那些高门府邸,未必都知道“隐雾会”的存在,可能只是被丰厚的利益吸引,不知不觉中成了其资金流转的一环。但其中,也必然有知晓内情、甚至深度参与的核心成员。
“那就先从那些往来最频繁、数额最大、且理由最牵强的查起。”凤翎做出决断,“不必大张旗鼓,让影卫暗中进行,搜集证据。尤其是府中主要成员的行为举止、交际往来,有无异常。重点查他们与宫中、与军队、与地方,有无超出常规的联系。”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若有确凿嫌疑,又涉及紧要职位,可先以其他理由调离或控制,避免其狗急跳墙。记住,朕要的是清除毒瘤,不是动摇国本。分寸,你们自己把握。”
“末将(老奴)明白!”程烈和冯安肃然应道。陛下这是给了他们临机专断之权,但也要求他们务必谨慎,不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动荡。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户部尚书周文清有紧急事务求见。
凤翎示意程烈和冯安暂退至屏风后,宣周文清入内。
周文清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入殿行礼后,直接呈上一份奏章:“陛下,江南三州八府,今夏税赋初步核算已毕,然……然数额较之往年,有大幅缩减,尤其是盐税、茶税、市舶税等,降幅尤为明显。臣恐其中仍有云家余孽或新近冒头的不法商贾,隐田瞒户,偷逃税款,或与地方官吏勾结,中饱私囊。长此以往,恐损国本啊!”
凤翎接过奏章,快速浏览。周文清所言非虚,江南税赋确实出现了不正常的滑坡。云家倒台,按理说,其垄断的利益应收归国库,即便有短暂混乱,也不该下滑如此之巨。除非……有新的势力迅速填补了云家留下的真空,并且变本加厉地侵蚀税基。
“‘隐雾会’的手脚,伸得可真快。”凤翎合上奏章,脸上看不出喜怒,“周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周文清躬身道:“臣以为,当立即派遣得力干员,赴江南巡查,严查税赋漏洞,打击不法,同时整饬吏治,防止官商勾结。此外,或可适当调整江南税制,堵塞漏洞,鼓励正当商贸,方能长治久安。”
“准。”凤翎点头,“此事就由你户部牵头,会同都察院、刑部,选派精干人员,组成巡查组,即日南下。朕予你密旨,遇有贪赃枉法、阻挠巡查者,五品以下,可就地免职,押解回京;五品以上,奏报于朕,严惩不贷!至于税制调整,待巡查清楚实际情况后,再行拟定章程。”
“臣遵旨!”周文清精神一振,陛下如此支持,让他心中大定。
“还有,”凤翎补充道,“巡查组中,安插几名影卫进去,暗中调查朕方才与你提过的新兴商号及资金流向。明查税赋,暗访‘隐雾’,双管齐下。”
周文清心中一凛,连忙应下。他这才明白,江南税赋骤减,背后恐怕还有更深层的阴谋。
待周文清退下,程烈和冯安从屏风后转出。
“陛下,江南税赋之事,是否也与‘隐雾会’有关?”冯安忧心道。
“十有八九。”凤翎目光沉沉,“他们损失了云家这个钱袋子,急需在江南开辟新的财源。暗中控制商户,偷逃税款,是最快积累资金的方式。同时,也能借此拉拢腐蚀地方官员,培植势力。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走回御案后,提笔疾书。
“传令李延,对北境那支冰原商队的监视,提高到最高级别。朕要知道他们离开朔风城后的一举一动,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传令江南巡查组,明暗两条线,给朕把江南翻个底朝天!‘隐雾会’想浑水摸鱼?朕就把这水彻底搅浑,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宫中宦官清查,加快进度,尤其是御药房和涉及香料、采买之人,给朕一寸一寸地筛!”
一道道指令,如同精准的箭矢,射向不同的方向。北方的迷雾,江南的暗涌,宫中的鬼蜮,朝堂的隐患……千头万绪,却都在女帝冷静的掌控下,被一步步梳理、剖析、应对。
程烈与冯安领命而去。紫宸宫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凤翎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星月黯淡,乌云蔽空,正是暗流涌动,山雨欲来之时。
冰原的灵芝,江南的税银,宫中的暗线,朝中的内应……“隐雾会”就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多头怪物,不断伸出触手,试探,蚕食,破坏。
但她不是坐以待毙的猎物。她是猎人,是执棋者,是这片江山的主人。
“想跟朕斗?”她轻声自语,唇角扬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那就让朕看看,你这只藏头露尾的怪物,究竟有多少个头,够不够朕……一个一个,全部砍下来。”
夜色如墨,而帝王的眸中,锐光如星,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