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庸的口供、以及那份精心炮制的“藏匿名单”秘密,如同投入暗湖的石子,并未立刻激起预想中的滔天巨浪。表面上看,京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西苑宴请寒门士子的盛会如期举行,新科进士们诚惶诚恐又激动万分地叩谢天恩,女帝亲切勉励,赐下御酒,勉励他们为国效力,场面和乐,彰显朝廷重才、新政得人。兵部、户部筹备北境粮草军械的动静也搞得颇大,车马辚辚,文书往来,一副积极备战的态势。钦天监关于“帝星明亮,将星环绕,主北疆安定”的“吉兆”也在街头巷尾悄然流传,仿佛在印证朝廷的自信与掌控力。
一切似乎都在按女帝的“剧本”上演,平静,甚至透着些欣欣向荣。
但水面之下,暗流以更汹涌的姿态奔突。
程烈遵照凤翎的指示,对钱庸实施了极其严密的“控制式”保护。一方面,对外放出风声,称钱庸在诏狱受尽酷刑,奄奄一息,但咬紧牙关,未曾吐露半分有用信息,其家人亦下落不明,疑似被同党灭口。另一方面,则秘密安排了一场“意外”,让一个身形与钱庸相似的死囚“伤重不治”,草草掩埋。而真正的钱庸,被转移到了一处绝密地点,严加看管,同时利用他提供的部分联络方式和暗号,尝试与“隐雾会”可能尚不知情的下级据点进行“安全”联络,内容无非是“重伤,未泄密,急需指示”之类,旨在稳住对方,并试探反应。
然而,“隐雾会”的反应异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沉寂。几个疑似据点毫无动静,仿佛从未存在。那枚从大皇女凤璇老嬷嬷身上掉落的普通铜钱,经影卫反复查验,确系寻常之物,并无夹层暗记。与老嬷嬷接触的御膳房太监,之后也表现如常,未与任何可疑人物再有接触。凤璇本人,在宫中更是安分守己,除了偶尔“忧思过甚,病情反复”,需要太医多加诊治外,再无任何异动。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凤翎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对方不是被吓住了,就是在酝酿更大、更隐蔽的反击。
“他们在等。”紫宸宫中,凤翎对程烈和冯安分析道,“等我们下一步的动作,等我们因为看似风平浪静而松懈,或者……等一个我们不得不动的时机。”
“陛下,那枚铜钱……”冯安迟疑道,“是否是我们多虑了?或许真的只是意外掉落?”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凤翎摇头,“凤璇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越是平静,朕越觉得她有所依仗,或者在等待什么。那枚铜钱,即便不是信物,也可能是一种信号,一种告诉同伙‘我已收到消息,按兵不动’的信号。只是我们尚未破解其传递信息的方式。”
她指尖敲击着御案,上面摊开着北境李延送来的最新密报。“北境那边,李延按兵不动,暗中排查,已初步锁定了几名有嫌疑的中下层军官,但尚未惊动。他请示,是否要动?”
“暂时不要。”凤翎果断道,“北境军心不能乱。李延做得对,暗中监视即可。‘隐雾会’在北境的根基,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深,贸然动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营啸。告诉李延,继续暗中调查,收集证据,尤其注意是否有异常的人员调动或物资流动。朕总觉得,对方沉寂,或许是在等待北边的‘配合’。”
正商议间,殿外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一名影卫首领入内,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函:“陛下,青州急报!”
凤翎接过,迅速拆开阅览,眸光骤然一凝。
密函是留守青州、负责处理“黑风寨”后续事宜的将领所发。其中提到,在彻底清剿山寨、甄别俘虏过程中,发现一名重伤被俘的小头目,在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吐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大约半年前,“黑风寨”曾接待过一批极其神秘的“贵客”,由“钱先生”亲自陪同前来。这些人操着奇怪的口音(非大凰官话,也非北狄或南漓口音),举止气度不凡,且在寨中深处逗留了数日,与寨主“黑阎罗”密谈甚久。他们离开后不久,寨中便得到了那批来自北方的精良弩机部件和精铁。这小头目曾远远瞥见过其中一人的侧影,形容其“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行动间似有女态”,但因隔得远,且对方始终以斗篷遮面,未能看清全貌。
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行动似有女态……宦官?!
凤翎的心猛地一沉。宫中宦官,与“隐雾会”、与北方神秘势力勾结?还涉及军械走私?这比朝臣勾结、外敌渗透,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宦官身处内廷,接近皇帝,若怀异心,危害难以估量!
“消息可靠?”凤翎声音冷得像冰。
“送信将领言,那小头目交代完后便伤重身亡,所言无法核实。但其描述细节颇多,且与‘黑风寨’后来确实收到北方军械的时间吻合,末将以为,宁可信其有。”影卫首领低头道。
“宫中宦官……”凤翎眼中寒光闪烁,“冯伴伴,查!给朕彻查!半年内,所有有资格出宫,或可能通过其他渠道与外界联系的宦官,尤其是那些曾以各种理由去过北境,或与北境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一个不漏!重点查那些面白无须、声音尖细、举止有异的!”
“是!老奴这就去办!”冯安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宫中竟可能藏着如此祸患!
“等等,”凤翎叫住他,“暗中查访,不要声张。尤其注意,是否有宦官与‘汇通钱庄’、‘雅集斋’,或者与朝中某些官员、宫外某些商号,有异常往来。”
“老奴明白!”
冯安匆匆离去。凤翎再次看向那封密函,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宦官、北境、军械、“隐雾会”……这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似乎正在慢慢交织,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可怕的阴谋。
“程烈。”她转向一直沉默的程烈,“‘钱先生’那边,有没有吐出更多关于朝中那位‘地位极高’的内应信息?哪怕是蛛丝马迹?”
程烈摇头:“钱庸所知有限,只说那人隐藏极深,连五皇女都只知其存在,不知其身份。但钱庸提到一点,说‘财’部有时会接到指令,将大笔款项通过极其复杂的渠道,汇入京城某几家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暗中关联的商铺,再由这些商铺以‘孝敬’、‘分红’等名义,流入某些高门府邸。他隐约觉得,那些高门府邸中,就有那位内应。”
“商铺……高门府邸……”凤翎走到悬挂的京城坊市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查!顺着‘汇通钱庄’和那些已被查封的、与‘隐雾会’有染的商铺资金流向,给朕一寸一寸地捋!京城就这么大,银子流动必有痕迹!朕就不信,揪不出这只藏得最深的老鼠!”
“是!”
就在凤翎紧锣密鼓地布置追查宦官与朝中内应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突然出现了。
这一日,负责监视大皇女凤璇的影卫传来密报:凤璇病情“加重”,咳血不止,太医署几位太医会诊后,言其“忧思郁结,心脉受损”,需用一味极为珍稀的药材“雪魄灵芝”做药引,方能稳住病情。此药产于北地极寒雪山之巅,采集不易,宫中虽有库存,但年份不足,药效欠佳。太医建议,最好能寻得五十年份以上的野生雪魄灵芝。
消息传入紫宸宫,凤翎正与程烈、冯安商议追查宦官之事。闻听此报,凤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雪魄灵芝?还是五十年份以上的野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大皇姐这病,来得还真是时候,需要的药,也真是‘恰到好处’。”
冯安低声道:“陛下,太医所言,似有依据。大皇女自被软禁……静养以来,确实忧思过甚,脉象虚浮……”
“朕没说不信太医。”凤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这‘雪魄灵芝’,偏偏产于北地,偏偏又需要五十年份的野生……北地,如今可是多事之秋啊。”
程烈心念电转:“陛下是怀疑……大皇女借求药之名,想与北边联系?或者,这根本就是‘隐雾会’传递消息、甚至调动资源的又一个幌子?”
“是不是幌子,试试便知。”凤翎眸光深邃,“大皇姐病重,需要救命良药,朕这个做妹妹的,岂能坐视不理?传旨,即令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搜寻五十年份以上野生雪魄灵芝!同时,公告天下,若有进献此药者,重赏!”
她顿了顿,补充道:“着重在北境各州府张贴皇榜。另外,让李延暗中留意,北境最近是否有关于雪魄灵芝的异常交易或动向。”
“陛下英明!”程烈和冯安恍然。这是要将计就计!如果凤璇和“隐雾会”真想借此与北境联系或传递什么,这道皇榜和李延的暗中监视,就是最好的诱饵和监控!
“还有,”凤翎沉吟道,“大皇姐‘病重’,朕于情于理,都该多加‘关怀’。从即日起,她宫中的用度、太医诊视的次数,都加倍。她身边伺候的人,也给朕看紧了,尤其是那个掉落铜钱的老嬷嬷。看看这次,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太医院的皇榜很快张贴出去,北境各州府尤其着重。李延也接到了密令,加强了对北境药材市场、尤其是珍稀药材流通的监控,同时更加严密地监视那几名有嫌疑的军官。
就在皇榜张贴出去的第三天,北境边城“朔风城”传来消息:有一支来自更北方“冰原部族”的小型商队,在互市上出示了一株品相极佳、据称有六十年份的野生雪魄灵芝,欲售高价。当地官员想起皇榜,不敢怠慢,立刻上报,并暂时扣下了商队和灵芝,请示朝廷定夺。
“冰原部族?”凤翎看着奏报,眼中精光一闪。那是比北狄更靠北、生活环境极其恶劣的少数部族,极少与大凰直接贸易,多以皮毛、药材换取盐铁。他们怎么会恰好有如此年份的雪魄灵芝?又恰好在皇榜张贴后出现?
“告诉朔风城守将,好生款待商队,朕将派专人前往鉴定、采买。在李延派人暗中控制住商队所有人,分开审讯,朕要知道这株灵芝的真正来历,以及他们南下的真实目的!”凤翎下令。
“是!”
“另外,”凤翎看向冯安,“宫中查访宦官之事,可有进展?”
冯安面色凝重:“回陛下,老奴初步排查,半年内因公或因私出过宫的宦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与北境有关联、或行为有疑的,有十一人。正在进一步细查其往来、财物、人脉。暂无确凿证据指向‘隐雾会’。”
“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凤翎沉声道,“尤其注意,是否有宦官与药材、与北方商队,有异常联系。”
“老奴明白。”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如同散落的珠子,而“雪魄灵芝”的出现,仿佛一根突然出现的丝线,试图将这些珠子串联起来。凤璇的“病重”,北境的神秘商队,宫中的宦官,朝中的内应,还有那始终隐藏在迷雾深处的“隐雾会”会首……
凤翎感到,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向她,或者说,正在向这大凰的江山,悄然罩下。
而她,不仅要破开这张网,还要顺藤摸瓜,将织网的人,连根拔起!
“程烈,”她忽然开口,“你说,‘隐雾会’沉寂了这么久,会不会就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朝廷、让朕,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向某处,从而让他们在其他地方从容布局的机会?”
程烈思索片刻,悚然一惊:“陛下的意思是……北境商队献药,甚至大皇女的‘病’,都可能是调虎离山?他们的真正目标,或许不在北境,也不在宫中,而在……”
“江南。”凤翎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南方,“云家倒了,但江南的财富和漕运命脉,依然令人垂涎。‘隐雾会’损失了云家这个钱袋子,又暴露了‘汇通钱庄’和‘雅集斋’,必然急需新的财源和据点。还有什么地方,比刚刚经历清洗、人心未定的江南,更适合他们浑水摸鱼,暗中攫取利益,甚至重新培植势力呢?”
冯安和程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是啊,他们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京城、北境,却忽略了刚刚经历巨变、正处于权力和利益真空地带的江南!
“传旨给江南巡抚和新任的漕运、盐政官员,”凤翎的声音斩钉截铁,“严密监控江南各地,尤其是与‘汇通钱庄’有过往来、或与云家关系密切的商户、世家动向。若有异常资金流动、人员聚集、或与不明身份的外地人接触,立刻上报!同时,加强漕运沿线关卡盘查,严防军械、违禁品走私!”
“还有,”她补充道,“让影卫抽调得力人手,秘密南下,重点查访与‘隐雾会’可能有关的线索。记住,要隐秘。”
“是!”
一道道指令,如同精准的棋子,落在庞大的棋盘上。凤翎站在御案后,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北方雪原上的商队,看到了江南水乡的波诡云谲,更看到了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一双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眼睛。
“你想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那朕便将计就计,看看你这只老虎,到底想扑向哪里,而你自以为安全的东山,又是否真的安全。”
引蛇出洞,亦可以是……请君入瓮。
这场博弈,已然进入中盘最凶险的绞杀。而执棋的帝王,眼神清明,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