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恩旨”传到大皇女府时,凤璇正对着满桌珍馐,食不知味。连日来的心惊胆战,让她本就保养得宜的面容染上了浓重的倦色与阴霾。听闻宫中来人,宣她入宫“诊治”,她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紧,骨节微微泛白。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老五在宗人府墙上的刻字,她通过隐秘渠道,已然知晓。那两个字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老七绝不会放过这个线索。所谓的“诊治”,不过是软禁的借口,甚至是……诱捕的陷阱。
可她不能不去。抗旨不遵,便是授人以柄。去了,或许还有一线转圜之机?她经营多年,朝中并非没有暗中支持她的人,宫里……也还有些能递消息的旧关系。只要她能稳住,只要能暂时过了这一关……
凤璇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情绪,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与感激,更衣梳妆,随内侍入宫。
她被安排在一处离紫宸宫不远的僻静宫殿,环境清幽,陈设雅致,甚至特意安排了两位据说是江南来的“名医”随时候诊,汤药饮食无不精致。然而,宫门之外,羽林卫的岗哨明显比其他宫殿多了一倍,任何出入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盘查。名为休养,实为囚禁。
凤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每日按时服药,静坐诵经,偶尔与奉命前来“探望”的冯安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对朝政、对五皇女案、对三法司大火,绝口不提,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静养的病弱皇姐。
然而,暗地里,她却在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她派心腹送出的几封密信,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往日那些信誓旦旦、关键时刻却连面都不敢露的“盟友”,让她心寒齿冷。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经营的一切,在女帝接二连三的雷霆打击和步步紧逼下,是否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就在凤璇在宫中备受煎熬、度日如年之时,宫外,一场精心策划的抓捕行动,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展开。
目标:西市“雅集斋”,及其背后的神秘“钱先生”。
程烈亲自指挥,动用了最精锐的影卫和部分绝对可靠的羽林卫好手。他们化装成夜巡的兵丁、醉酒的客商、晚归的行人,悄无声息地封锁了“雅集斋”所在的整条街巷,所有可能的出口、制高点,都布下了暗哨。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雅集斋”后院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内藏机关的后门,被两名精通此道的影卫,用特制的工具和极其巧妙的手法,悄无声息地打开。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影卫如同鬼魅般潜入。前院店铺鼾声隐隐,后院却异常安静。然而,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程烈打了个手势,影卫分成数组,扑向几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厢房和书房。
“什么人?!”
“有贼!”
惊呼声、兵刃出鞘声几乎同时响起!潜伏在暗处的护院反应极快,显然训练有素,瞬间与影卫交上手!一时间,后院刀光剑影,呼喝连连。
程烈目标明确,直扑正中间那间书房。踹开房门,只见一个身形微胖、穿着绸缎常服、作富家翁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脸色煞白地试图将桌上几页信纸投入燃烧的炭盆!他身旁,两名劲装护卫拔刀扑来!
“拿下!”程烈厉喝,挥刀格开一名护卫的劈砍,反手一刀鞘重重砸在其肋下,那人闷哼倒地。另一名护卫被身后扑入的影卫死死按住。
那中年男子见势不妙,竟从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自己心口!程烈眼疾手快,手中长刀脱手飞出,刀柄精准地撞在对方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两名影卫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在桌上,捆得结结实实。
“钱先生?”程烈走到桌前,看着炭盆里尚未完全燃尽的纸灰,又扫过桌上散落的几封只写了开头的信笺和一堆账册,冷声问道。
中年男子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带走!所有房间,仔细搜查!片纸不留!”程烈下令。
战斗很快结束。“雅集斋”共计十七人,包括掌柜、伙计、护院,全部被擒,无一漏网。从书房暗格、地窖、甚至假山石缝中,搜出大量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账本、银票、地契,以及……几枚与凤翎手中那枚极其相似的蟠螭令牌,只是纹路略有不同。
更让程烈心头一凛的是,在其中一间看似仆役居住的厢房床下,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兵器架,上面赫然摆放着数把制作精良、绝非民间能有的劲弩,以及几套黑色的夜行衣和蒙面巾。
“雅集斋”……果然不简单!
所有俘虏和证物被连夜秘密押入诏狱,分开囚禁,严加看管。
紫宸宫,灯火通明。程烈与冯安连夜入宫禀报。
听完程烈的详细汇报,又翻看了部分缴获的、尚未完全烧毁的密信和账册,凤翎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有寒星般的锐光闪动。
“钱先生”开口了吗?”她问。
“回陛下,此人甚是顽固,寻常刑讯,难以撬口。”程烈沉声道,“不过,从他身上搜出的令牌,还有那些密信账册,已足够证明‘雅集斋’与‘汇通钱庄’、与五皇女、甚至与北方某些势力,有脱不开的干系。其中一封信的残片,提到了‘北货已备,待价而沽’,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狼头。”
“狼头?”凤翎眸光一凝。北境之外的狄人部落,多以狼为图腾。“看来,这‘隐雾会’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青州‘黑风寨’收到的‘北边货物’,恐怕就是通过‘雅集斋’和‘汇通钱庄’这条线搭上的。”
她拿起那几枚蟠螭令牌仔细比对。纹路确实有细微差别,似乎代表着不同的等级或分工。
“这些令牌,还有从‘雅集斋’搜出的弩机、夜行衣,都说明这绝不仅仅是一个负责洗钱销赃的据点,更可能是一个指挥、联络、甚至执行某些隐秘任务的枢纽。”凤翎放下令牌,语气转冷,“‘钱先生’必须开口。用尽一切办法,朕要知道‘隐雾会’的全部!会首是谁?核心成员有哪些?在朝中、在地方、在军中,都渗透到了何种程度?他们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末将明白!”程烈凛然应命。
“还有,”凤翎看向冯安,“大皇姐那边,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
冯安躬身道:“回陛下,大皇女一切如常,按时服药用膳,静坐诵经,并无异动。只是……老奴派去‘伺候’的人回报,大皇女夜间似乎难以安眠,有时会在窗前独坐良久。”
“睡不着?”凤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宫外的消息,她是收不到了。不过,她越是镇定,朕就越觉得,她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凤琳刻下的那两个字,绝非空穴来风。”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朕亲自去‘探望’一下大皇姐。有些话,也该当面问问清楚了。”
次日,凤翎果然轻车简从,来到了软禁凤璇的宫殿。
凤璇早已得到通报,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在殿门内恭迎。她面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但神情平静,礼仪周全,挑不出丝毫错处。
“臣姐参见陛下。”凤璇盈盈下拜。
“皇姐不必多礼,坐。”凤翎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凤璇,“皇姐在此静养数日,气色似乎好些了?江南名医的方子,可还对症?”
“劳陛下挂心,臣姐好多了。陛下安排的太医医术高明,汤药甚是对症。”凤璇垂眸答道,语气恭顺。
“那就好。”凤翎端起宫人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朕今日来,一是探望皇姐,二来……也是有些疑问,想向皇姐请教。”
凤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陛下请讲,臣姐知无不言。”
“五皇妹凤琳,在宗人府狱中,曾以发簪刻下‘璇知’二字。”凤翎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直射凤璇,“皇姐可知,她此言何意?‘璇知’……知的是什么?”
来了!凤璇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抬起头,迎向凤翎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委屈与一丝愤怒:
“陛下!臣姐不知五皇妹此言何意!自陛下登基以来,臣姐谨守本分,闭门养病,不问外事,与五皇妹更是少有往来!她如今身陷囹圄,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攀扯臣姐,臣姐……臣姐实在冤枉啊陛下!”说着,眼圈微红,似是受了莫大的冤屈。
“少有往来?”凤翎似笑非笑,“朕怎么听说,五皇妹府上那位擅长调香的侍女,其母曾是皇姐宫中出去的旧人?还有,五皇妹病中,皇姐也曾派人送过几次药材补品?”
凤璇心中一凛,没想到这些细微末节,凤翎都查得清清楚楚!她强自镇定:“陛下明鉴,宫中旧人出宫后去了哪里,臣姐岂能一一过问?至于送药,不过是姐妹间寻常关怀,臣姐对其他几位皇妹,亦是如此。若因此便遭猜忌,臣姐……臣姐实在无话可说。”她以退为进,声音带着哽咽。
“姐妹关怀?”凤翎的语气陡然转冷,“那皇姐可知,五皇妹暗中经营青州‘黑风寨’,私蓄甲兵,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她用以支撑这些勾当的银钱,大半通过‘汇通钱庄’流转!而‘汇通钱庄’的真正掌舵人‘钱先生’,昨夜已在西市‘雅集斋’落网!”
她每说一句,凤璇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钱先生”落网时,凤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皇姐久居深宫,或许不知这些。”凤翎站起身,走到凤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朕想知道,皇姐对‘隐雾会’,又知道多少?”
“隐雾会?”凤璇猛地抬头,眼中是真真切切的茫然与惊骇,“陛下,臣姐从未听过此名!这……这与五皇妹之事有何关联?”
她的反应,不似作伪。但凤翎并不完全相信。凤璇能装病隐忍至今,心机城府绝非寻常。
“昨夜,从‘雅集斋’搜出数枚蟠螭令牌,与五皇妹手中那枚相似。”凤翎盯着凤璇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有与北狄部落往来的密信,私藏的军弩。这个‘隐雾会’,势力庞大,图谋甚大,甚至可能危及江山社稷!皇姐,你当真一无所知?”
凤璇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凄楚:“陛下!臣姐对天发誓,绝不知晓什么‘隐雾会’!臣姐虽愚钝,亦知身为凤氏皇女,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岂会与这等逆党有所牵连?五皇妹刻字诬陷,定是恨臣姐往日未曾与她同流合污,或受他人指使,欲离间我们姐妹,扰乱圣听啊陛下!”
她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将一个受诬陷、委屈无助的皇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凤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凤璇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凤翎才缓缓开口:“皇姐既说不知,朕便信你这一次。”
凤璇心头一松,几乎虚脱。
“不过,”凤翎话锋一转,“五皇妹攀咬于你,此事终究需有个了结。在查明‘隐雾会’真相之前,就委屈皇姐,继续在此静养些时日。待水落石出,若皇姐果真清白,朕自当还你公道。”
软禁,继续。
凤璇伏在地上,指尖深深嵌入金砖缝隙,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凤翎并未完全相信她。所谓的“信你一次”,不过是缓兵之计。而继续软禁,意味着她与外界的联系将被彻底切断,生死荣辱,全在凤翎一念之间。
“臣姐……谢陛下恩典。”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凤翎不再看她,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不带丝毫留恋。
走出殿门,凤翎对候在外面的冯安低声道:“看紧她。另外,告诉程烈,对‘钱先生’和‘雅集斋’所有人的审讯,加快进度。朕有一种感觉,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而有些人……就快要藏不住了。”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宫墙,那里,是诏狱的方向,也是无数秘密和阴谋汇聚的深渊。
网,正在收紧。
猎物,已然入彀。
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他们自己,在恐惧和压力下,露出最后的獠牙,或者……崩溃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