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的火,烧掉了卷宗库房,更烧沸了京城的舆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场蹊跷的大火。有说是“汇通钱庄”余孽狗急跳墙,有说是朝中某位大人物怕引火烧身,更有甚者,窃窃私语地将这场火与之前女帝铁腕处置江南案、科场案、乃至两位皇女联系起来,暗指是“天怒”或“阴私报复”。
然而,没等这些流言蜚语真正发酵起来,女帝的雷霆反击便已落下。
翌日早朝,凤翎甚至没有给群臣议论的机会,直接颁下旨意:
一、三法司纵火案,定为“逆党余孽蓄意破坏朝廷查案,意图不轨”,由程烈协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并调动羽林卫,彻查严办,凡有嫌疑者,无论何人,一律先行缉拿。
二、“汇通钱庄”一案,提升为御前钦案,由陛下亲自主审,三司协理。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品级,全部移押诏狱,由程烈亲自监督审讯。
三、即日起,京城戒严,加强各城门、坊市巡查,尤其是对钱庄、当铺、车马行等易于藏匿、转移财物人口的场所,严加盘查。凡有可疑,先拘后审。
四、晓谕天下,朝廷彻查“汇通钱庄”及其背后勾连之决心,绝不动摇。凡能提供线索者,重赏;凡知情不报、包庇隐瞒者,与逆党同罪;凡造谣生事、扰乱视听者,严惩不贷!
旨意一出,全城哗然。女帝的强硬姿态和迅猛动作,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羽林卫和刑部差役倾巢而出,全城搜捕,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但更多的百姓和底层官吏,在短暂的惊悸之后,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陛下如此震怒,如此穷追不舍,不正说明朝廷决心铲除奸恶,还天下以清明吗?
压力,以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方式,转移到了那些真正心中有鬼的人身上。
诏狱深处,灯火昏暗,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霉味和恐惧的气息。这里关押的,已不止是最初“汇通钱庄”的掌柜、伙计,更有陆续被抓进来的、与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各色人等——有低阶官员,有富商巨贾,有江湖掮客,甚至还有几个身份隐秘、看起来绝非善类的亡命之徒。
程烈亲自坐镇,刑部的老手、大理寺的能吏、都察院的酷吏,轮番上阵。在这里,没有品级高低,没有财富多寡,只有招与不招的区别。皮鞭、烙铁、盐水、夹棍……种种令人闻之色变的刑具,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惨叫声、哀求声、咒骂声,日夜不息。
最先崩溃的,是“汇通钱庄”的大掌柜,一个看起来精瘦干练的中年人。在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疲劳审讯和亲眼目睹同伙受刑的惨状后,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垮塌,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吐露了大量信息。
钱庄背后,确实有一个庞大的、隐秘的“东家”。这个“东家”并非一人,而是一个松散的联盟,由数位身份显赫、但从不直接露面的“贵人”组成。钱庄的主要职能,并非普通的存贷汇兑,而是为这个联盟及其关联的各方势力,进行巨额的、见不得光的资金周转、洗白和输送。江南云家倒台前,有近三成的非法所得通过“汇通”洗白转移;五皇女凤琳暗中经营“黑风寨”的经费,大部分也通过“汇通”流转;甚至朝中某些官员的灰色收入、地方某些势力的“孝敬”,也通过“汇通”悄无声息地流入某些人的口袋。
至于那些“贵人”是谁,大掌柜级别不够,只知道几个代号和中间人。但他供出了一个关键人物——“汇通”真正的掌舵人,一个被称为“钱先生”的神秘人物。此人极少露面,但所有大额资金的调度、与“东家”们的联系,都必须经过他的手。而“钱先生”的藏身之处,大掌柜只知道,可能在京城西市某个极其隐秘的宅院里,那里表面是一家经营古籍字画的“雅集斋”。
“雅集斋……”程烈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西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他立刻秘密调派最精干的影卫,化装成各色人等,对西市,尤其是“雅集斋”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和布控。
与此同时,从青州“黑风寨”俘虏口中撬出的信息,也陆续汇总到了凤翎面前。那批从“北边”来的“特殊货物”(弩机部件和精铁),交接地点在青州与北境交界处一个废弃的烽火台,时间不定,但每次都会在月黑之夜,由一队大约二十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的人马押送。交接时双方很少交谈,验货后即走。俘虏中一个曾参与过两次交接的小头目隐约记得,对方领头之人,右手手背似乎有一道陈年刀疤,说话带着极淡的、不同于大凰任何地方的北方口音。
“北边……刀疤……异域口音……”凤翎站在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北部漫长的边境线。不是北境驻军,也不是寻常马匪。塞外部落?还是……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需要更多证据。
“还有,”程烈补充道,“根据俘虏供述和缴获的部分账册核对,‘黑风寨’除了接受五皇女的指令和钱粮,每隔半年,还会收到一笔数额固定的‘年贡’,通过不同渠道汇入,但最终指向都是‘汇通钱庄’。而送‘年贡’的人,从未露面,只凭一枚特殊的铜钱信物对接。”
又是“汇通钱庄”!这个看似普通的钱庄,如同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中心,将江南云家、五皇女凤琳、青州黑风寨、乃至可能存在的北方神秘势力,隐隐联结在一起。
“看来,要想揭开‘隐雾会’的真面目,这个‘钱先生’和‘汇通钱庄’,是关键中的关键。”凤翎目光沉凝,“‘雅集斋’那边,布控如何?可有动静?”
“回陛下,影卫已潜入西市多日。‘雅集斋’表面一切正常,每日开门做生意,掌柜是个和气生财的老学究模样,伙计也循规蹈矩。但有三点可疑:其一,后院防守极严,有护院巡逻,且似乎设有机关;其二,常有形迹可疑之人,以买书为名进入,停留时间不长,却从不见他们带走书籍;其三,每至深夜,后院必有信鸽起飞,方向不一。”程烈禀报道。
“机关……神秘访客……信鸽……”凤翎冷笑,“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个‘雅集斋’,就算不是‘钱先生’的老巢,也必定是其一个重要联络点。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摸清其人员往来、信鸽去向,尤其是那些访客的身份。必要时,可以‘请’一两个过来问问。”
“是!”程烈领命,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大皇女府那边,我们的人发现,这两日陆续有几批人,以探病为名进入府中,但逗留时间颇长,且行迹谨慎。其中一人,经辨认,是京兆尹手下的一名书吏。另一人,则像是……东郊皇庄的一名管事。”
凤翎眉梢微挑。京兆尹掌京城治安民政,东郊皇庄则隶属内务府,负责宫廷部分用度。凤璇这个时候,频繁接触这些人,是想做什么?打探消息?安排后路?还是……另有图谋?
“她终于坐不住了。”凤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继续盯着,看她到底想玩什么把戏。京兆尹和皇庄那边,也派人查查,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或者……她许诺了什么好处。”
“末将明白。”
程烈退下后,凤翎独自沉吟。纵火案打断了明面上的线索,却逼得暗处的敌人更加活跃。“汇通钱庄”、“雅集斋”、北方的神秘势力、还有按捺不住的凤璇……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向着某个中心汇聚。那个中心,或许就是“隐雾会”真正的核心,也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隐藏在五皇女凤琳、甚至可能更早的三皇女凤玥背后,那双真正的推手。
这时,冯安悄步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陛下,宗人府那边传来消息,庶人凤琳……在狱中试图自戕。”
凤翎眸光一凝:“死了?”
“没有。被及时发现,救下了。但她趁看守不备,用发簪在墙壁上刻了几个字。”冯安声音压得更低,“是……是‘璇知’二字。”
璇知?凤璇知道?知道什么?知道“隐雾会”?知道“汇通钱庄”?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凤琳在绝望之际,留下这两个字,是想拉凤璇下水?还是真的知道凤璇与“隐雾会”有牵连?
“她情况如何?”凤翎问。
“身体无大碍,但精神似乎有些恍惚,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又哭又笑。”冯安回道,“宗人府已加派人手看管。”
“看好她,别让她真死了。”凤翎冷声道,“这两个字,倒是有点意思。看来,朕这位大皇姐,知道的恐怕比朕想象的要多。”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雅集斋”、“钱先生”、“北边货物”、“汇通钱庄”、“凤璇”、“隐雾会”等几个关键词,然后用线条将它们连接起来。一张模糊却危险的关系网,逐渐浮现。
“传旨,”凤翎放下笔,声音清晰而冷冽,“以朕的名义,召大皇女凤璇入宫。就说朕体恤皇姐久病,宫中新进了江南名医,请她入宫诊治。另外,让太医院准备一些……安神静心的汤药,务必让大皇姐,‘好好’休养。”
这是要软禁凤璇?冯安心头一跳,但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凤翎补充道,“告诉程烈,‘雅集斋’那边,可以动一动了。既然凤琳留下了线索,那朕就给她们一点压力,看看这条线上,最先绷不住的,会是谁。”
“陛下的意思是……”
“选一个月黑风高夜,‘请’那位‘钱先生’,还有‘雅集斋’里所有可疑的人,来诏狱‘做客’。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要惊动旁人,尤其是……不要惊动我们那位可能知情的大皇姐。”凤翎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既然水面下的鱼已经受惊,开始乱窜,那就干脆撒下更大的网,将它们一网打尽!
“是!末将(老奴)领命!”程烈与冯安齐声应道,眼中都燃起了斗志。他们知道,陛下这是要收网了,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夜色再次笼罩京城,比以往更加深沉。羽林卫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西市“雅集斋”的后院,信鸽再次扑棱棱飞起,融入漆黑的夜空。
而紫宸宫的灯火,依旧长明。凤翎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如同一位冷静的猎手,在等待着猎物彻底暴露行迹,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暗流已汹涌至极致,只待那破堤的一刻。
而执剑的人,已然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