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答案的武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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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平凡】**
武依依出生在一座小县城。
不是西北那种山坳,是平原上的小县城。地图上找得到,但要放大两次。有一条主街,两个红绿灯,三所学校的校服颜色不一样,四家奶茶店互相看不上眼。
她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在超市收银。工资准时发,不多不少,够用。
她小时候没什么特别的。不皮,也不乖;不聪明,也不笨;不漂亮,也不丑。老师点名点到她,说“武依依”,她站起来答“到”,坐下,继续发呆。
作业按时交,考试中等偏上,从不惹事,也从不出彩。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对她父母说:“依依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了半天,没想出“有点”什么。
父母回家也没说什么。吃饭,看电视,睡觉。
——
后来她上了县城最好的中学。
不是考进去的,是按片区划的。班里有人拿奥赛奖,有人拿作文奖,有人拿运动会奖。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朋友。两个。一起吃食堂,一起传纸条,一起骂某个老师太严。
后来朋友去了一中,她去了一中——不是同一所。联系慢慢淡了。
——
高考。
她考了省城一所普通大学。普通专业。普通分数。不高不低,正好够用。
大学四年,她谈了恋爱。
男的是隔壁班的,姓什么叫什么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喜欢打篮球,打完球会发消息问她:“吃啥?”
她回:“随便。”
他们就真的去吃随便——食堂、路边摊、偶尔攒钱去那家贵的。吃完他送她回宿舍,说“晚安”,她说“嗯”。
后来毕业了,他去了南方,她回了县城。
分手那天没哭。就是发了一会儿呆。
——
工作。
她进了县城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好在稳定。每天上班打卡,处理文件,接电话,复印,下班打卡。
同事关系还行,不亲不疏。偶尔聚餐,偶尔团建,偶尔有人结婚随份子。
相亲相过三次。
第一个太闷,第二个太油,第三个还行。处了半年,分了。也没吵架,就是没感觉了。
后来她遇见一个人。
男的,比她大两岁,在隔壁公司上班。不高不帅,但说话有意思。第一次约会,他问她:“吃啥?”
她说:“随便。”
他说:“那我们去吃那家贵的。”
她笑了。
后来他们结婚了。
生活不算幸福。但好在不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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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加班夜】**
那天晚上她加班。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里,凉透了。窗外的县城亮着,一条主街,两个红绿灯。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小时候走楼梯回家,六楼,一层一层数。想起朋友传的纸条,上面写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想起大学食堂的饭,难吃,但便宜。想起那句“吃啥”,和那句“随便”。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
**神。**
她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太平凡了?
没有过什么大事。没有过什么大坎。没有过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然后她想到: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做什么?
她不禁被自己幼稚的想法逗笑了。
——
然后神出现了。
——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征兆。
只是——忽然就知道了。
她不在办公室了。
她在“外面”。
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旁边还有一个存在。不是人。不是东西。只是一段意识。
然后神问了第一个问题。
她没听懂。
不是语言问题。是根本不知道在问什么。
神又问了第二遍。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这是在拍什么隐藏摄像机吗?
她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她想:该不会是哪个同事恶搞我?
但她从来没有被恶搞过。她太平凡了,恶搞她干嘛。
神还在等。
沉默。
很久。
她开始慌了。不是害怕那种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慌。
她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
但她想不出任何值得说的东西。
她这辈子,有什么值得说的吗?
上学。毕业。上班。相亲。结婚。加班。吃饭。睡觉。
没了。
她没有“冷了就回来”。
她没有“孤注一掷”。
她没有“存在本身”。
她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她忽然想:晚上吃什么?
——这是她这辈子,最常想的问题。
她又把自己逗笑了。
——
神还在等。
沉默。
更久。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
这是真的。
有一个东西在问她。在等她的答案。
她还是没有答案。
不是不想答。
不是要反抗。
是真的不知道。
她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回答的东西。
——
沉默。
不知道多久。
神消失了。
——
但她没回去。
她还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神忘了把她带回去。
或者,这是对她没回答的惩罚。
她不知道。
她只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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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等待】**
没有时间。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亿年。
也许是几十亿年。
也许是几百亿年。
她没有任何办法知道。
刚开始,她想:会有人来找我吗?
没有人来。
后来她想:我会死吗?
不会。因为这里没有“死”。
后来她不想了。
她只是待着。
待着。待着。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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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看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方式。
她看见自己的一生。
那个小县城。那个老小区。那条主街。那两个红绿灯。
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在超市收银。她在学校发呆。
那个打篮球的男的。那句“吃啥”。那句“随便”。
那个不高不帅的人。结婚那天,他问她:“紧张吗?”她说:“还好。”
然后他笑了。
她看见这些,像看别人的故事。
**——因为这就是别人的故事。**
她已经不是那个武依依了。
那个武依依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加班夜之后几十年。死在那个没被神忘记的、正常老去的身体里。
她只是“被留在这里的那个”。
没有身体。没有时间。没有意义。
只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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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见别人的一生。
无数个人。无数个一生。
有的辉煌。有的悲惨。有的平凡。
她看见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在西北大山里出生,被孤注一掷地爱着,走出来,被神问过,答了什么。
她没听清答了什么。
但她看见那个人走进了一条河。河岸上还有一个存在。那个人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东西。
——
然后她看见文明的一生。
无数个文明。无数个一生。
有的飞升。有的湮灭。有的被删干净,然后重获新生。
她看见一个文明,花了八十七年,从碎纸拼回一本书。封面丢了。作者没了。但还记得买盐。
她看见一个文明,最后一个单位用了0.0001秒犹豫,然后删了自己。删之前,保留了一封信。
她看见一个文明,飞升了870万年,用了0.0001秒看见,然后把自己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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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见宇宙的一生。
无数个宇宙。无数个一生。
有的扩张。有的收缩。有的被删除。
她看见这个宇宙,也是无数个之一。
——然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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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段·河岸上】**
她掉下来了。
不是摔倒那种掉。是“终于不再被卡住”那种掉。
她落在一个地方。
一条河。不流。每一滴都定着。
岸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卫衣,帽子扣着,拉绳一长一短。口袋里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那个人抬头看她。
她也看那个人。
长得一样。
——
那个穿卫衣的武依依开口了。
“你来了。”
站着的武依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很久。
她问:
**“你是谁?”**
穿卫衣的武依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是你。”**
站着的武依依看着她。
看着她鼓鼓的口袋。看着她一长一短的拉绳。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她没有。
“我……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
“你……”
她指了指那个口袋。
“你有东西。”
穿卫衣的武依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笑,像怕惊动什么。
“是啊。我有。”
“我什么都没有。”
沉默。
穿卫衣的武依依问:
**“你等了多少年?”**
站着的武依依想了想。
不是在想“多少年”——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不知道。”
“几亿?几十亿?几百亿?”
“不知道。”
“害怕吗。”
站着的武依依又想了想。
“……一开始怕。后来不怕了。后来……什么都没了。”
穿卫衣的武依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
走到站着的武依依面前。
很近。近到如果这是物理空间,她们的袖口会轻轻擦在一起。
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样东西。
一团干掉的纸巾。硬了,像石头。
她把那团纸巾递过去。
站着的武依依低头看。
“……这是什么?”
“信。”
“谁的?”
穿卫衣的武依依看着她。
**“你的。”**
站着的武依依愣住了。
“我没有信。”
“你有。”
“我没有。”
“你活了。你等了。你看见了。”
“那不算。”
“算。”
穿卫衣的武依依把那团纸巾放进站着的武依依手里。
站着的武依依低头看。
纸团很小。很硬。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那个加班夜。想起神。想起沉默。想起等待。
想起那些“看见”。
想起那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被神问过,答了什么。
想起那个说“冷了就回来”的父亲。
想起那头角上有一道疤的牛。
想起那两个朋友。传的纸条。写什么来着?还是想不起来。但忽然觉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但她想了。
——
穿卫衣的武依依问:
**“现在,有东西了吗?”**
站着的武依依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团。
很久。
她点了点头。
穿卫衣的武依依笑了一下。
——
河面上,有光在亮。
无数个坐标。无数段命运。无数封还没寄到的信。
穿卫衣的武依依说:
**“要走吗?”**
站着的武依依看着她。
“去哪?”
“都行。”
站着的武依依想了想。
她把手里的纸团攥紧。
很小。很硬。什么都没有。
但它在。
——
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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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段·无名】**
她们一起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那个刚来的武依依,没有口袋。她把那团纸攥在手里。很小,很硬,像一颗石子。
穿卫衣的那个走在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余光里。
很久。
刚来的那个问:
“你叫什么?”
穿卫衣的那个没回答。
“我是问你——名字。”
穿卫衣的那个想了想。
**“武依依。”**
刚来的那个愣了一下。
“……我也是。”
“我知道。”
沉默。
刚来的那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团。
“那我叫什么?”
穿卫衣的那个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她。
**“你叫‘被遗忘的那个’。”**
刚来的那个没有说话。
“不,不是名字。是——”
穿卫衣的那个想了想。
**“你是所有可能里,唯一一个什么都没等到的。”**
**“但也因为什么都没等到——”**
**“你什么都可以是。”**
刚来的那个低头看纸团。
很小。很硬。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这纸团好像重了一点点。
——
穿卫衣的那个转身,继续往前走。
刚来的那个跟在后面。
不远不近。刚好在余光里。
口袋——不对,她没有口袋。只有手里那团纸。
但那团纸在。
她在。
路还有。
——
远处,河面上有无数个坐标在亮。
每一个都是一个正在等待的命运。
——
**【《被遗忘的平凡》·完】**
**——她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什么都可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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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D把第十四张便签贴在墙上:)
**「被遗忘的平凡。」**
**「等了不知道多少亿年。」**
**「最后收到了一团纸。」**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攥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