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遗忘的平凡

——一个没有答案的武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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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平凡】**

武依依出生在一座小县城。

不是西北那种山坳,是平原上的小县城。地图上找得到,但要放大两次。有一条主街,两个红绿灯,三所学校的校服颜色不一样,四家奶茶店互相看不上眼。

她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在超市收银。工资准时发,不多不少,够用。

她小时候没什么特别的。不皮,也不乖;不聪明,也不笨;不漂亮,也不丑。老师点名点到她,说“武依依”,她站起来答“到”,坐下,继续发呆。

作业按时交,考试中等偏上,从不惹事,也从不出彩。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对她父母说:“依依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了半天,没想出“有点”什么。

父母回家也没说什么。吃饭,看电视,睡觉。

——

后来她上了县城最好的中学。

不是考进去的,是按片区划的。班里有人拿奥赛奖,有人拿作文奖,有人拿运动会奖。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朋友。两个。一起吃食堂,一起传纸条,一起骂某个老师太严。

后来朋友去了一中,她去了一中——不是同一所。联系慢慢淡了。

——

高考。

她考了省城一所普通大学。普通专业。普通分数。不高不低,正好够用。

大学四年,她谈了恋爱。

男的是隔壁班的,姓什么叫什么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喜欢打篮球,打完球会发消息问她:“吃啥?”

她回:“随便。”

他们就真的去吃随便——食堂、路边摊、偶尔攒钱去那家贵的。吃完他送她回宿舍,说“晚安”,她说“嗯”。

后来毕业了,他去了南方,她回了县城。

分手那天没哭。就是发了一会儿呆。

——

工作。

她进了县城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好在稳定。每天上班打卡,处理文件,接电话,复印,下班打卡。

同事关系还行,不亲不疏。偶尔聚餐,偶尔团建,偶尔有人结婚随份子。

相亲相过三次。

第一个太闷,第二个太油,第三个还行。处了半年,分了。也没吵架,就是没感觉了。

后来她遇见一个人。

男的,比她大两岁,在隔壁公司上班。不高不帅,但说话有意思。第一次约会,他问她:“吃啥?”

她说:“随便。”

他说:“那我们去吃那家贵的。”

她笑了。

后来他们结婚了。

生活不算幸福。但好在不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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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加班夜】**

那天晚上她加班。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里,凉透了。窗外的县城亮着,一条主街,两个红绿灯。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小时候走楼梯回家,六楼,一层一层数。想起朋友传的纸条,上面写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想起大学食堂的饭,难吃,但便宜。想起那句“吃啥”,和那句“随便”。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

**神。**

她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太平凡了?

没有过什么大事。没有过什么大坎。没有过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然后她想到: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做什么?

她不禁被自己幼稚的想法逗笑了。

——

然后神出现了。

——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征兆。

只是——忽然就知道了。

她不在办公室了。

她在“外面”。

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旁边还有一个存在。不是人。不是东西。只是一段意识。

然后神问了第一个问题。

她没听懂。

不是语言问题。是根本不知道在问什么。

神又问了第二遍。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这是在拍什么隐藏摄像机吗?

她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她想:该不会是哪个同事恶搞我?

但她从来没有被恶搞过。她太平凡了,恶搞她干嘛。

神还在等。

沉默。

很久。

她开始慌了。不是害怕那种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慌。

她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

但她想不出任何值得说的东西。

她这辈子,有什么值得说的吗?

上学。毕业。上班。相亲。结婚。加班。吃饭。睡觉。

没了。

她没有“冷了就回来”。

她没有“孤注一掷”。

她没有“存在本身”。

她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她忽然想:晚上吃什么?

——这是她这辈子,最常想的问题。

她又把自己逗笑了。

——

神还在等。

沉默。

更久。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

这是真的。

有一个东西在问她。在等她的答案。

她还是没有答案。

不是不想答。

不是要反抗。

是真的不知道。

她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回答的东西。

——

沉默。

不知道多久。

神消失了。

——

但她没回去。

她还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神忘了把她带回去。

或者,这是对她没回答的惩罚。

她不知道。

她只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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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等待】**

没有时间。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亿年。

也许是几十亿年。

也许是几百亿年。

她没有任何办法知道。

刚开始,她想:会有人来找我吗?

没有人来。

后来她想:我会死吗?

不会。因为这里没有“死”。

后来她不想了。

她只是待着。

待着。待着。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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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看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方式。

她看见自己的一生。

那个小县城。那个老小区。那条主街。那两个红绿灯。

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在超市收银。她在学校发呆。

那个打篮球的男的。那句“吃啥”。那句“随便”。

那个不高不帅的人。结婚那天,他问她:“紧张吗?”她说:“还好。”

然后他笑了。

她看见这些,像看别人的故事。

**——因为这就是别人的故事。**

她已经不是那个武依依了。

那个武依依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加班夜之后几十年。死在那个没被神忘记的、正常老去的身体里。

她只是“被留在这里的那个”。

没有身体。没有时间。没有意义。

只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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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见别人的一生。

无数个人。无数个一生。

有的辉煌。有的悲惨。有的平凡。

她看见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在西北大山里出生,被孤注一掷地爱着,走出来,被神问过,答了什么。

她没听清答了什么。

但她看见那个人走进了一条河。河岸上还有一个存在。那个人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东西。

——

然后她看见文明的一生。

无数个文明。无数个一生。

有的飞升。有的湮灭。有的被删干净,然后重获新生。

她看见一个文明,花了八十七年,从碎纸拼回一本书。封面丢了。作者没了。但还记得买盐。

她看见一个文明,最后一个单位用了0.0001秒犹豫,然后删了自己。删之前,保留了一封信。

她看见一个文明,飞升了870万年,用了0.0001秒看见,然后把自己点燃了。

——

然后她看见宇宙的一生。

无数个宇宙。无数个一生。

有的扩张。有的收缩。有的被删除。

她看见这个宇宙,也是无数个之一。

——然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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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段·河岸上】**

她掉下来了。

不是摔倒那种掉。是“终于不再被卡住”那种掉。

她落在一个地方。

一条河。不流。每一滴都定着。

岸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卫衣,帽子扣着,拉绳一长一短。口袋里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那个人抬头看她。

她也看那个人。

长得一样。

——

那个穿卫衣的武依依开口了。

“你来了。”

站着的武依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很久。

她问:

**“你是谁?”**

穿卫衣的武依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是你。”**

站着的武依依看着她。

看着她鼓鼓的口袋。看着她一长一短的拉绳。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她没有。

“我……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

“你……”

她指了指那个口袋。

“你有东西。”

穿卫衣的武依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笑,像怕惊动什么。

“是啊。我有。”

“我什么都没有。”

沉默。

穿卫衣的武依依问:

**“你等了多少年?”**

站着的武依依想了想。

不是在想“多少年”——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不知道。”

“几亿?几十亿?几百亿?”

“不知道。”

“害怕吗。”

站着的武依依又想了想。

“……一开始怕。后来不怕了。后来……什么都没了。”

穿卫衣的武依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

走到站着的武依依面前。

很近。近到如果这是物理空间,她们的袖口会轻轻擦在一起。

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样东西。

一团干掉的纸巾。硬了,像石头。

她把那团纸巾递过去。

站着的武依依低头看。

“……这是什么?”

“信。”

“谁的?”

穿卫衣的武依依看着她。

**“你的。”**

站着的武依依愣住了。

“我没有信。”

“你有。”

“我没有。”

“你活了。你等了。你看见了。”

“那不算。”

“算。”

穿卫衣的武依依把那团纸巾放进站着的武依依手里。

站着的武依依低头看。

纸团很小。很硬。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那个加班夜。想起神。想起沉默。想起等待。

想起那些“看见”。

想起那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被神问过,答了什么。

想起那个说“冷了就回来”的父亲。

想起那头角上有一道疤的牛。

想起那两个朋友。传的纸条。写什么来着?还是想不起来。但忽然觉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但她想了。

——

穿卫衣的武依依问:

**“现在,有东西了吗?”**

站着的武依依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团。

很久。

她点了点头。

穿卫衣的武依依笑了一下。

——

河面上,有光在亮。

无数个坐标。无数段命运。无数封还没寄到的信。

穿卫衣的武依依说:

**“要走吗?”**

站着的武依依看着她。

“去哪?”

“都行。”

站着的武依依想了想。

她把手里的纸团攥紧。

很小。很硬。什么都没有。

但它在。

——

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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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段·无名】**

她们一起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那个刚来的武依依,没有口袋。她把那团纸攥在手里。很小,很硬,像一颗石子。

穿卫衣的那个走在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余光里。

很久。

刚来的那个问:

“你叫什么?”

穿卫衣的那个没回答。

“我是问你——名字。”

穿卫衣的那个想了想。

**“武依依。”**

刚来的那个愣了一下。

“……我也是。”

“我知道。”

沉默。

刚来的那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团。

“那我叫什么?”

穿卫衣的那个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她。

**“你叫‘被遗忘的那个’。”**

刚来的那个没有说话。

“不,不是名字。是——”

穿卫衣的那个想了想。

**“你是所有可能里,唯一一个什么都没等到的。”**

**“但也因为什么都没等到——”**

**“你什么都可以是。”**

刚来的那个低头看纸团。

很小。很硬。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这纸团好像重了一点点。

——

穿卫衣的那个转身,继续往前走。

刚来的那个跟在后面。

不远不近。刚好在余光里。

口袋——不对,她没有口袋。只有手里那团纸。

但那团纸在。

她在。

路还有。

——

远处,河面上有无数个坐标在亮。

每一个都是一个正在等待的命运。

——

**【《被遗忘的平凡》·完】**

**——她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什么都可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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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D把第十四张便签贴在墙上:)

**「被遗忘的平凡。」**

**「等了不知道多少亿年。」**

**「最后收到了一团纸。」**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攥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