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已经倒下来,我看着缓缓打开灰烬仓仓门,看着那一缕缕挂在舱壁上的白灰,握着吸尘枪的手竟不自觉有些发抖。
今天进入辉光的是两个跟我妹妹年龄相仿的小女孩,他们紧紧牵着手,眉眼弯弯,笑靥如花,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期待,只一瞬间就化作了这满仓的灰烬。
于莱凑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还在发愣。
“你昨晚说的那个……不合理,到底是什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辉光传输,对于盛比亚人来说是神圣和新生,是对极致的优秀的肯定,对吗?”
于莱点头。
“那为什么要浪费名额,给一个扫灰人,还是一个只剩一口气的东炎老人?”
于莱愣住了。
她扫视这周围一圈的灰烬,脸色瞬间煞白,我明显看到了隔离服下她急促的呼吸:“他们肯定是要处理掉那个爷爷的,他没有用了……”
她还在努力思索:“你是说,每次传输都是两个人以上,难道是因为有人要做燃料……不对,那也不对……”
我握了握她的手臂,希望他冷静下来,正要给她解释,却发现警铃大作,原本在清灰期间绝对不会打开的封闭的铁门竟缓慢打开。
——就是隔绝刚把我们抓来的等待间和扫灰间的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孩子。
约莫五六岁。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没穿防护服,胸前挂着一张工卡。见到我们竟还笑着问好。
我似乎是下意识地丢了吸尘枪,要将那孩子抱出去,他是盛比亚人,他接触灰烬必死!
“姐姐,你们也在捉迷藏吗?铃响了,叔叔要开始抓了。”
孩子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抬起,要跨进来。
“站住!”我用盛比亚语朝那个孩子大喊,孩子愣在了原地。
几乎是一瞬间我做了个决定。
于莱还在发愣。我推了她一把。
“抱着他,冲出去!”
“什么?”
“脱掉防护服,抱他!跑!”
于莱带着他的慌乱和不明所以出了灰烬仓,胡乱脱着防护服,时而看看我,有转头看着那孩子,而后冲上去,一把抱起。孩子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以为在玩游戏。
我探着头目送她。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按下墙上的关门键,捡起吸尘枪继续操作。
爷爷教过我:炎医的第一课,不是救人,是判断。
——
不多时,警铃关了,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今天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窗口吐出了两块砖,今天的砖比往常小了一些,我有些恍惚,甚至不自觉的窜过了一个念头,如果我妹进去,留下的是不是也只有这样的大小。
这两块透明砖我捧的格外小心。
正脱下防护服,两个盛比亚士兵出现在我眼前。
耳鸣又加重了,竟然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其中一个人枪口对着我,而后要朝着通道指了指,我知道他们是要我跟他们走。
我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
阴暗的楼梯。
慢慢的,墙上出现了瓷砖,灯也越来越亮,难闻的霉味和潮气也渐渐消散了,空气变得干燥,但夹杂着浓浓的烟味。
上了电梯,我看着士兵按下了30层。
西半球战乱,几乎没有国家会早超过6层往上的建筑,这非常容易成为轰炸的目标。只有诺塔基地的主指挥部例外。
电梯门开了,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于莱站在电梯口,脸色惨白。我明显感觉到她拉着我胳膊的手在颤抖。
“小恩,先救那个孩子。”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盛比亚的女军人。
跟我预料的分毫不差。
我们是跑着被带到那孩子的卧室的,那孩子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浑身贴满了各种仪器的电极片。
一旁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叽里咕噜的低声讨论着见我进来,突然安静了,用异样的眼光盯着我。
基地长官——侃尼尔,站在孩子的床前,看了我一眼,冷冷的爆了一句:“快看!他死了,你俩……。”
我盛比亚语不好,日常交流的勉强能听懂。
于莱拉了拉我的衣袖:“小恩,他说这小东西死了,我们俩陪葬。”
我“哦”了一声,跟我猜的也差不多。
心跳还有,时缓时急,很不稳定,还出现了呼吸急促的症状。
“让他们找0.5mm粗的长针。”我朝着于莱道。
自然我也知道不可能那么快找到,且那孩子等不起了。
扫了一圈,在治疗推车里找到最长的两个针头,拉开孩子的双臂扎了下去,而后是双脚……
随着那孩子一次又一次的呼吸,他的气息开始慢慢平稳下来。
心跳依旧不稳定。
我抓了一旁的纸笔,开始写药方,而后递给于莱让她翻译。
见我光站着,不再有动作,侃尼尔走到我身边:“为什么不治了?!”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打了个冷战,就像我站在一台呜呜滚动的绞肉机前,我甚至能看到交错刀片上挂满了切碎的血肉。
“等针!”我明显感觉到我说出来的声音已经颤抖。
这些日子来,我明明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甚至都幻想了被丢进辉光的场景,我以为我可以平静的面对任何形式的死亡了。
此时于莱已经翻译完成药方,双手递到了侃尼尔跟前:“长官,好了,但这些药可能除了我们,别人都不认识,得我们去采……”
侃尼尔眯起眼睛,看着纸上那些即便翻译了,他也不认识的药材名字,狐疑地看着我。
“信不信随你,反正你孩子命就这么一条,要么你让他去环耀咯。”我抬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很镇定,死死盯着他红色的眼睛。
听到环耀两个字,我仿佛看到他的眼睛在瞬间眯成了三角形。那怒火仿佛要把在场的都烧成灰烬。
砰!
门被猝然推开,一个女兵气喘吁吁地举着一把大约每根都有30厘米长的铁针闯了进来,嘴里喊着“长官,针!”
看着那些针,侃尼尔眼里的怒火全部转成了不可置信:“你要用这个扎我儿子?!”
那些医生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小声议论着。
于莱悄悄往我身边挪了挪,暗暗扯了扯我的衣角:“小恩,这……会不会太粗了?也太长了?这能把那孩子扎穿了”。
“没事,粗针泄邪快,长点不要紧,不扎穿。”我故意没有压低声音回她。
我想那也是侃尼尔想知道的。
于莱很有眼力劲儿地进行翻译。还伸出黑了指尖的双手在他眼前晃,情绪有些激动,我猜她大概也就是说:你想想看我们的成果,至今为止谁有这样的本事之类的……
侃尼尔终是在狐疑和绝望中点了头,我在全场人的注视下,点燃了酒精灯,将铁针架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那孩子的心跳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终于趋于平稳。
侃尼尔这才派了一小队人,跟着我们一起去他们那少得可怜的山林里找草药。
碰到那孩子对我和于莱来说确实是“运气”。
我本以为是他自己淘气,偷了侃尼尔的卡跑了进来,没想到不但牵扯了诺塔基地里的家族恩怨,更让我挖到了环耀一半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