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漕帮帖
- 九千岁:从冷宫太监到东厂督主
- 糖炒春栗
- 3955字
- 2026-02-18 12:30:01
天刚亮,庐江府衙的传票就送到了通远车店。两名衙役面无表情,指名道姓要“李仲”立刻过堂问话。整个车店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胡管事脸色发苦,却不敢违逆,只得催促李狂赶紧收拾一下。周镖头拍了拍李狂的肩膀,低声道:“兄弟,衙门口不好进,机灵点,咬死了你是逃难懂点医术的,别的啥也不知道。我们……尽量在外面替你周旋。”
李狂点了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不安,心里却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他跟着衙役离开车店,走过清晨湿冷的街道,来到了庐江府衙。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知府是个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文官,此刻端坐案后,神色威严。捕头黄百川按刀侍立一旁,那双精明的眼睛从李狂踏入公堂起,就如鹰隼般锁定了在他身上。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籍贯!”知府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
“小人李仲,北地河间府人士,因家乡遭灾,南下投亲……”李狂依照路引上的信息,声音带着惶恐,一一道来,应答流利。
知府一边听着,一边翻看手中卷宗(显然是李狂那份伪造路引的副本和黄百川初步查访的记录),不时打断问几句细节:何时离乡?途经何处?在陈记商队做何差事?可曾独自离开?可懂武功?与死者沈万金可曾相识?
李狂的回答谨慎而简洁,咬定自己只是略通医术的流民,为求一口饭吃才随商队南下,从未离开队伍,更不认识什么沈老爷,至于武功,只是乡下把式,为防身胡乱学的几手。
“哦?略通医术?”黄百川忽然插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沈万金死于一种极为罕见的毒,见血封喉,毒发时状若癫狂,力大无穷。李仲,你既懂医术,可曾听说过此类奇毒?”
来了。李狂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惧色:“回大人,小人……小人只学过治些寻常风寒外伤,这等厉害的毒物,闻所未闻。况且,小人若有这般本事,何至于沦落至此……”
“那前日夜里,你在何处?”知府追问。
“小人在通远车店房中歇息,同屋的两位力工大哥皆可作证。”李狂答得毫不犹豫。那两人鼾声如雷,未必清楚他是否中途离开,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知府与黄百川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狂的回答滴水不漏,路引暂时看不出破绽,人证(同屋力工)也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至少表面如此)。但黄百川显然不信。
“李仲,”黄百川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本捕头查过,你入城当日,曾在西街‘仁济堂’购买过几味药材,其中有‘醉仙桃’、‘断肠草’的炮制下脚料!这两味,可都是能制毒的!”
李狂心中微凛。这黄百川果然细致,连他昨日为刘大夫配药时顺便买的、最普通不过的药材边角料都查到了。他立刻露出“惶恐”之色:“大人明鉴!那、那是刘大夫感染风寒,方子里需用一点‘醉仙桃’花蕊镇咳,‘断肠草’根须则是外敷消肿的常用药引,药堂掌柜可作证!小人是按方抓药,绝无他用啊!”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买了,也确实有这些用途。但黄百川的怀疑,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官府在拼命寻找将他与命案联系起来的证据。
知府沉吟片刻,似乎也觉得单凭这些难以定罪。他最终一拍惊堂木:“李仲,你嫌疑未清,在沈万金一案查明之前,不得离开庐江府!随时听候传唤!退堂!”
“小人……遵命。”李狂躬身,被衙役带了下去。虽然没有立刻收监,但“不准离开”和“随时传唤”,等于将他软禁在了庐江府,并且暴露在官府的持续监视之下。
回到通远车店,气氛更加凝重。几个力工和车夫看李狂的眼神都带上了疏远和隐约的埋怨。胡管事唉声叹气,周镖头眉头紧锁。谁都清楚,被官府盯上,这趟买卖算是彻底被耽搁了,而且不知道还要惹上多少麻烦。
“李兄弟,”一个平日里还算和气的车夫凑过来,小声道,“不是哥哥们不仗义,实在是……你这事儿,把大家都连累了。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李狂知道他们的意思,是希望他主动离开,或者自己去官府“说清楚”。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车店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绸缎棉袄、管家模样、满脸堆笑的中年人,带着两个精悍的随从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大红帖子。
“哪位是陈记商队的胡管事?”管家扬声问道。
胡管事一愣,连忙上前:“在下便是,不知尊驾是……”
“小人是漕帮庐江分舵刘三爷府上的管家。”管家将帖子双手奉上,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精明,“我家三爷听闻贵商队路遇坎坷,又恰逢沈老板不幸,心中甚是不安。沈老板生前与我家三爷也算有些交情。故此,特备薄酒,于今夜在府中设宴,一则替沈老板聊表心意,二则也是为贵商队压惊,三则嘛……这庐江地界上的事,总归要说道说道,以免伤了和气,耽搁了各位的行程。还请胡管事,还有商队里能主事的各位英雄,务必赏光。”
漕帮!刘三爷!庐江分舵!
这几个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漕帮,天下第一大帮,掌控南北水运命脉,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连官府都要让其三分。这位刘三爷,显然是庐江府的地头蛇,甚至可能是沈万金背后的靠山之一!他此刻设宴,名为“压惊”、“说道”,实则用意难测。是试探?是警告?是谈判?还是……宴无好宴?
胡管事接过那沉甸甸的请帖,手都有些发颤。他求助般地看向周镖头。周镖头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对那管家拱手道:“多谢刘三爷盛情。只是我等行商之人,身份低微,岂敢登门叨扰?况且命案在身,官府有令,不得随意……”
“哎,周镖头多虑了。”管家笑眯眯地打断,“不过是家常便饭,说几句闲话。我家三爷最是豪爽好客,尤其敬重走南闯北的好汉。至于官府那边……三爷既然下了帖子,自然会打个招呼,断不会让各位为难。帖子送到,小人告辞,今夜酉时三刻,恭候大驾。”
说完,不再给胡管事和周镖头推辞的机会,带着随从转身离去,留下车店里一屋子面色各异、心思沉重的人。
“这……这如何是好?”胡管事拿着请帖,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去,恐怕是鸿门宴。不去,便是得罪了漕帮,在这庐江府,乃至整个江南水路,只怕寸步难行。”周镖头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狂身上,意有所指,“而且,对方特意提到‘能主事的’和‘说道说道’,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沈万金的命案。”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漕帮可能已经嗅到了商队背后不同寻常的气息,甚至可能猜到了张景略的存在。这场宴请,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李狂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漕帮的介入,在他意料之中,却也让局面更加复杂。昨夜那女子提醒过“盐商背后是漕帮的影子”。现在看来,这影子要走到台前了。刘三爷摆宴,目标恐怕不止是商队,更可能是想通过商队,试探或者接触隐藏在暗处的张景略,或者……揪出他这个“柳家余孽”。
他必须去。不是以“李仲”的身份,而是要以更隐蔽的方式,潜入那场宴会,弄清楚漕帮的意图,甚至,看看能否找到对方与江南案、与柳家标记的关联。
静思院,午后。
雪停了,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商徽坐在炕沿,小手托着腮,听秦嬷嬷用苍老而平缓的语调,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前朝末年,天下动荡,皇室式微。有一位公主,封号‘永宁’,出生时便逢宫变,生母早逝,在冷宫偏殿长大,受尽白眼欺凌。”秦嬷嬷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久远的时光,“可她心性坚韧,于无人处偷偷向老宫女学文识字,向退役老宦官偷学强身健体的法子。她懂得隐忍,懂得观察,更懂得……在绝境中,守住本心。”
商徽听得入了神,大眼睛一眨不眨。冷宫……公主……这些词让她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后来呢,嬷嬷?”她小声问。
“后来啊,”秦嬷嬷眼中泛起追忆的微光,“几位皇子争位,互相残杀,都城被叛军攻破,皇宫大乱。那位永宁公主,当时不过十二岁,却在乱军之中,凭借平日观察记下的宫道密径,带着传国玉玺和先帝一份真正的遗诏,在几名忠心老仆的拼死护送下,逃出了皇宫,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再后来呢?”商徽追问,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再后来……”秦嬷嬷顿了顿,看着商徽清澈专注的眼睛,缓缓道,“她在民间历练数载,见识了百姓疾苦,也暗中联络了一些忠于皇室的老臣和将领。待得叛军内讧,天下思定之时,她手持遗诏玉玺,赫然现身,以女子之身,聚合旧部,平定叛乱,最终……扶立了一位贤明的宗室子弟登基, herself则成为摄政长公主,辅佐幼帝,整饬朝纲,与民休息,开创了数十年的‘元和中兴’。史书称她‘性明敏,有决断,临危不乱,挽狂澜于既倒’。”
商徽久久不语,沉浸在故事里。永宁公主的经历,与她自己的处境,似乎有某种隐约的呼应。冷宫、隐忍、学习、等待……还有那“性明敏,有决断,临危不乱”。
“嬷嬷,”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永宁公主她……不怕吗?在冷宫里,在逃难的时候。”
秦嬷嬷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商徽因为认真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动作是罕见的轻柔。“怕,自然是怕的。但怕没有用。她怕,可更怕江山倾覆,百姓流离,怕先祖基业毁于一旦,怕自己……辜负了身上流淌的血脉与责任。所以,她把怕藏起来,去做该做的事。”
血脉与责任……商徽似懂非懂。她身上,也流淌着特殊的血脉吗?外祖父家的血脉?那又意味着什么样的责任?
她不知道,秦嬷嬷此刻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个故事,半真半假,掺杂了她对静太妃零星回忆的加工,也寄托了她对眼前女孩某种难以言喻的期望。她不知道这稚嫩的幼苗能否经得起未来的风雨,但她想尽可能多地,为她浇灌一些坚韧的养分。
阳光渐渐西斜,将静思院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在破败的屋子里,一个讲述着尘封的传奇,一个倾听着,将那些关于勇气、智慧和责任的故事,连同窗外稀薄的阳光一起,默默吸收进心里。
而千里之外的庐江府,夜幕即将降临。通远车店后院,李狂换上了一身更加深暗、利于夜行的衣物,将必要物品仔细检查一遍。今夜漕帮刘三爷的宴席,注定不会平静。他需要一双在暗处的眼睛,去看清那些在明处推杯换盏之下,涌动的暗流与杀机。
酉时将近,车店前院,胡管事和周镖头带着两名镖师,硬着头皮,坐上了漕帮派来的马车。车轮辘辘,驶向庐江府最繁华的城南,驶向那座门庭高阔、灯火通明的刘府。
李狂的身影,则如一抹淡墨,悄无声息地融入初降的夜色,沿着屋脊墙头,朝着同一个方向,飘然而去。